收档
二号到四号,楼静得很有章法。
壳壳的托管台账一天一播报。月季日报照旧:二号一朵,三号零朵,四号又一朵,附注一行「开得有作息」。三花的鱼饭一天一顿,后门定点,壳壳提前半小时把碗端到灶边,拿余温等着。三花吃完,蹲在空碗边守一阵,像在验收;验完,值班日志上添一行:编外员工,出勤。
快递三号到了一件,六楼蜜月小夫妻的,五斤四两。壳壳照章办事:登记,签收,搬回屋头放好。不拆,不掂,不猜。驿站四号重新开门,楼里又有两件快递转了出去,交接单一笔一笔对过。
周游把台账当连载追。三号晚上他凑过去看了一眼:「你这台账,比我们家族群还有活气。」
「家族群有红包。」壳壳说,「我的只有月季。」
「月季又不涨。」
「它不涨,它开。」壳壳把屏幕转过来,「四号零朵,四号下雨。零不是没得开,是天没让它开。」
四号晚上,三楼头一桌麻将响了。周游在阳台站了半圈,回来汇报:「楼开始长回来了。」
周游也没闲着。刘嬢嬢的馆子旺季,人手紧,他下午去帮了两天堂,端面,收碗。刘嬢嬢要给他算工钱,他摆手,刘嬢嬢也不勉强:「要得,记你名下。」
那本册子他现在认得了。不记数,记名字。
楼群里,云值班的何野每天点一回卯。三号夜里他冒出来:「查岗。重点看护对象,火锅吃了没得?」
「没得。」周游回,「面吃了三顿。」
「记下了。国庆结束,我要出报告的。」
五号下午起,楼道里的轮子声调了个头,一层一层往上滚,一声比一声近。坝坝上那张桌子重新支起来,册子换了个封皮:全楼托管·国庆档,销号处。
老孃孃头一个下楼。她回女儿家三天,昨天傍晚就到了屋,今天专门来销号。壳壳的销号有个流程:登记页上她名字后头压着一个「去」字,人到,补一个「回」。一去一回,格子才圆。补完字,老孃孃进门先问葱,壳壳领她去看——三天不在,那盆葱疯长了一截,绿得发亮。
「你把它浇好了。」
「登记了的,浇到位。」壳壳说。
老孃孃蹲下去割了一把,回头塞给周游:「拿去。煎蛋煎熬,算它谢你。」周游推了两下,没推脱掉。壳壳在旁边落笔:名字册,添一笔——老孃孃的葱。
三楼陈师傅紧跟着到,把阳台两盆辣椒捧下来给他看:走的时候红了两根,回来数出七根。
「这个利息,银行比不起。」
「辣椒的账,走阳台,不入公账。」壳壳判。
六楼小夫妻四点多到的,行李上还挂着机场的托运条。壳壳把那件五斤四两的箱子抱出来,交割:五斤四两,边角无伤,原样。男的当场要拆,女的拦住,先逗壳壳:「你猜猜里头是啥子?」
「不代猜是规矩。」壳壳说,「猜错了伤感情,猜对了露馅。」
两口子自己蹲在楼道拆。胶带一撕,是一本婚纱照相册,路过的王嬢嬢还没上楼就探头看了一眼,转头在楼群里报了喜。小夫妻从包里摸出一袋糖分:「云南背回来的,玫瑰糖,楼里的都尝尝。」
壳壳收了一颗,摆在充电位旁边:「我不吃糖。但是账上要有这一笔。」名字册再添一笔——蜜月小夫妻的糖。
王嬢嬢五点半到,包都没放,先问三花。三花从后门出来,蹲在台阶上看了她一阵,又看了看空碗,掉头走了。
「交班了。」壳壳说,「它验收过了。」
王嬢嬢翻照片。壳壳给她看:三张,一张不多。
「就三张喃?」
「合同三张。」壳壳说,「多的,另签档。」
「算了,」王嬢嬢把手机还他,「你这张嘴,猫都拴得住。」她从包里往外掏手信:雪蘑芋两斤,猕猴桃一箱。人情册上预记的两笔,当场交割,壳壳批了两个字:验讫。
峨眉的感想她讲了十分钟。攻略好使,猴子按何野写的路线来抢食,连哪个亭子躲雨都写对了。「你那个朋友,比我儿还细心。就一样写错了——他喊我好天气上金顶,冷得很!」
「这个不怪他。」壳壳说,「他没上去过。」
王嬢嬢上楼放包,路过自家后门一看,三花已经蹲在灶边等着了——等她热鱼饭。以前都是她热,热完才轮到猫先看一眼再吃。她回头跟壳壳说了句:「它这几天,没遭委屈。」
「余温等到位,」壳壳说,「 就是火不是我烧的。」
周游剥了个猕猴桃,酸得眯眼睛。壳壳在旁边看:「你的那份是营养。吃了长力气,抱我上楼不抖——绕一圈,工钱还是我的。」
刘嬢嬢打烊过来收桌子,听见雪蘑芋两个字,接了口:「雪蘑芋要鸭子上头才好吃。明天我烧起,你们两个下来吃。」
「记人情册。」壳壳说。
「记啥子册,」刘嬢嬢摆手,「馆子的规矩:留守的,管到人齐。」
夜里九点多,四楼那姑娘回来了。她是九月三十下午来加塞的那户,明早的车,花忘了登记,壳壳没收加急费,改收一句话。她先把花验了——好好的——然后蹲到桌边,还那句话。
「外婆屋头的柴火灶。」她说,「火烟子混到甑子饭的甜,飘得到半条街。我外婆说,闻到这个味,就是喊你吃饭了。」
壳壳安静了两秒,翻开味道库,第五十四页落笔:柴火灶。献词归她,备注一行:国庆档收的头一笔工钱。一句话,两讫。
周游在旁边听出了神。自贡老家那个灶屋,也是这个味。壳壳瞥他一眼:「这一页存到。哪天你回自贡,帮我闻一锅真的。」
「你记性是真好。」
「记性不真好,册子白立了。」
十点整,收档。壳壳合上册子,念总账:在册六户,销号六户;代收快递一件,原样交割;巡楼照片三张,一张不多;编外猫一位,交班完毕;事故,零。手信两笔,两讫。第二期余额不变,一万零二百零六块。
「你连猫都要点数。」周游说。
「点的不是数,是名字。」壳壳说,「走的时候登记了几个,回来一个不少——中间那几天,才守得有头有尾。」
金句册翻开,第六十九句落笔:收档的人,学会点数。注解:快递点一件,照片点三张,猫点一位,人点六口。数目是小事,点到名字一个不少,这本账才算平。记壳壳名下。
名字册添完两笔,五个名字了:刘嬢嬢的面,王嬢嬢的花,何野的岗,老孃孃的葱,蜜月小夫妻的糖。周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「我这个国庆,哪儿都没去,倒比出去的人收得还多。」
「留守的好处,」壳壳说,「行李零斤,进账记名。」
群里何野冒出来:「收档报告。」
壳壳把总账原样贴上去。
何野隔了一阵:「事故零,人流六,猫一位,数据很齐。重点看护对象那栏喃?」
壳壳:「面四顿,火锅零顿。」
「结论:安全,但是寡淡。」何野说,「明年国庆,我亲自来查岗。」
「你先把今年的报告写了。」周游回。
夜里,返程的动静一直响到十一点过。高速堵成了红的一长条,返程候补的截图刷了屏,连楼下的驿站都挂出「营业到十一点」。壳壳照例巡街面。满城都在回来。它那边,连张回程单都没挂。
「还早。」
充电位一点红。档案添了今天最后一行:国庆档,收档。销号六户,交班一位,名字册五笔——全对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