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缺一
十月六号,满城的闹钟头一天重新上岗。返程的红还堵在高速上,楼里头的皮鞋声先回来了,一层一层往楼下走,跟节前出去的轮子声换了班。三楼的麻将声歇了一天,今天听着随时要复工。
周游在阳台看了个早上热闹。壳壳在旁边报数:「本楼通勤率,回升七成。」
「意思就是,今天耍的就剩我们两个了。」
「对。一个管充电,一个管吃饭——闲人也分了工的。」
上午,何野把《国庆云值班结案报告》发进小群,正文三行,附件四个。壳壳批注:「附件比正文厚。」何野回:「正式。」周游中午才想起来回了个「辛苦」。
中午,刘嬢嬢的雪蘑芋烧鸭开锅。蘑芋是王嬢嬢从峨眉背回来的手信,鸭子是她一早从菜市拎回来的。端上桌,蘑芋吸饱了汤,一块一块卧在鸭子中间,亮得像上了釉。
周游一进门就往碗柜那边走,节前帮了两天堂,手脚自己认得路。刘嬢嬢把他按到上座:「今天你是客。堂都帮过了,莫把手又伸出来——坐到起,等吃。」
「那我要多添一碗。」
「添两碗都称得起。」
「雪蘑芋这个东西,自己没得味道,」刘嬢嬢解下围裙,「跟到啥子锅,它就是啥子味。今天跟到鸭子,它就是鸭子屋头的。」
守在桌边的壳壳接话:「这个习性,我熟。」
刘嬢嬢愣了半秒,笑出声:「你个铁脑壳,还晓得自嘲。」
「不是自嘲,是同行。」壳壳说,「它进味道库,我进册子,都靠借。」
周游把老孃孃那把葱也拎下了楼。刘嬢嬢打发他洗了手,现煎一盘葱煎蛋端上来:「老孃孃的葱,蛋我出。这盘算我们两个合股,账各记各。」
老孃孃闻讯下来,坐下先夹一筷子蛋,点头:「葱是甜的。」
一顿饭吃得慢。周游添了两回饭,汤底最后舀得见锅底。刘嬢嬢看得满意:「人齐饭就是这个好处——炒少了要遭抱怨,炒多了不得剩。」
壳壳没得吃的,看了一中午锅气。刘嬢嬢问它香不香,它说:「香我看得到,也存得到,就是尝不到。这一锅的味道,托付给你们了。」
周游夹了一块蘑芋,举到它面前:「看仔细点,存清楚点。」壳壳对着那块蘑芋看了三秒:「存了。棱角抿圆了,汤色挂得住——形状我是真看到了。」周游把蘑芋放进自己嘴里,替它把味道也收了。
饭刚收碗,楼道口传来王嬢嬢的嗓门:「小周!三缺一!」
周游探出头:「嬢嬢,我不会打哦。」
「不会才好,教得进去。」王嬢嬢站在三楼拐角,声气洪亮,「桌子缺一角就要喊。楼里头过日子一样的,缺哪个,就要喊哪个——喊一声,人就齐了。」
壳壳在屋里补刀:「他大学在宿舍打过一学期。」
「打的咋样喃?」
「输的。战绩在档,应存尽存。」
「……合租合出案底了。」周游认命,抱起壳壳上三楼。
桌子摆在陈师傅家,缺的那个角是对门老赵家——一家子还没从重庆转回来。王嬢嬢、老孃孃、陈师傅三面坐定,第四面空到起。人等到了,先立规矩。
王嬢嬢头一个对壳壳开口:「你可以在场。三条:不准报牌,不准算牌,摄像头灯莫乱闪。」
「我加一条,」壳壳说,「输赢不入公账。」
「要得!」三口人答应得飞快。
壳壳给自己安排了活路:茶水瓜子。哪个的茶七分满、哪个要满杯、哪个要温的,它头一回上桌就记了档,今天全用上了。陈师傅端起满杯,点头:「这个茶官,称职。」
老孃孃问它喝不喝茶。它说:「我不喝。但是哪杯烫、哪杯凉,我拎得清。烫的搁远处,温的搁手边——茶是给人喝的,顺手最要紧。」
码牌之前,王嬢嬢还惦记着正事:「我那蘑芋,中午烧的啥子?」
「鸭子。」
「峨眉出来的东西,到哪儿都要得。」她满意地码牌。
牌起头,周游就现了原形。王嬢嬢教他先定缺:「缺哪门,看你手气,莫看你心情。」「为啥子?」「心情靠不住。」
第三巡,周游一张熟张随手甩出去,老孃孃轻轻一碰,转头自摸。陈师傅收牌的手都没停:「后生,牌桌上莫做善事。」
第二把周游学乖了,捏着牌不出,捏到听牌,激动得扭头看壳壳。壳壳把自己头顶的灯按灭了。
「我看不到,你也莫看我,」它说,「牌在你手头,主意也要你自己拿。」
老孃孃笑得直拍桌:「这句话,值二块。」
连输三把,王嬢嬢看不过了:「莫跟牌置气。牌是转的,你坐稳到,转到你手上的总会来。你越急,它越躲你。」
周游第四把想做清一色,做到一半断了,摊开牌一数,筒条万缺了三门。陈师傅瞄了一眼:「后生,定缺是缺一门,你这是缺三门。」桌上笑成一片,壳壳没笑,它说它在守茶。
彩头是瓜子,输一把,往桌子中间堆一把壳。散场时壳壳目测了一圈:「周游这堆,高出第二名百分之四十。」
「输都要输成第一名。」老孃孃说。
最后一把出了事故。周游捏着一张八万,打出去是点炮,捏着又心痒。盯了半天,刚要出手,老孃孃手一伸:「慢到——我自己摸了。」
牌一翻,自摸。三家推牌,周游那口气才松出来。
「孃孃,你这是救人一命。」
「我不看牌,我看人。」老孃孃把牌拢到一起,「你手都在抖,我就晓得该我先摸。」
结账,周游输二块五。壳壳当场开账:「娱乐性亏损,二块五,记私账。」
「我啥时候有私账了?」
「去年收荒匠那两百块。从今天起,第二笔。」壳壳把账合上,「私账不记数,记名字。今天这笔,记老孃孃名下。」
周游咂摸了一下:「这个记法,跟名字册是亲戚喃。」
「一家子。」壳壳说。
王嬢嬢拍了张牌桌照发楼群:「楼里头节后第一桌,人齐,开张!」底下何野先跳了个问号,半分钟后,问号变成了字:「我天天查岗,你们楼在打麻将?」
「人齐了嘛,」周游回,「桌子自己要转。」
「行。明年国庆,那个缺角,我提前来补。」
底下五楼老孃孃的闺女留言:「我妈今天赢了多少喃?」老孃孃回她三个字:「不告诉你。」
散场时天擦黑。王嬢嬢收牌,老孃孃收瓜子壳,陈师傅把桌子一抬靠墙放好:「明天来不来,看到起。」
下楼前,壳壳把王嬢嬢下午那句「缺哪个就要喊哪个」翻了出来。金句册落到第七十句:三缺一的人,学会开口。注解:桌子缺一角转不起来;楼里头过日子,缺哪个就喊哪个。开口不丢人,硬撑着冷场才丢人。记王嬢嬢名下。
王嬢嬢凑过来看了一眼:「我随口一句话,也上册?」
「大白话才上册。」壳壳说。
周游数了数:「七十句,整。」
「数字是整的,」壳壳说,「日子是零的。」
路过馆子,刘嬢嬢正往门上贴告示,明天上午歇业半天。她多撕了一张纸,问壳壳要不要把「灶火不熄」四个字也加上。壳壳说:「歇业就写歇业。写多了,客人还以为你跑路。」刘嬢嬢笑骂一句,把那张纸揉了:「要得。旺季完了,锅也要放个假。」
夜里,楼群静得早。明天要上班的人,觉都睡得规矩起来。壳壳照例巡了一遍街面:月饼堆头挂出了节后清仓的牌子,五折,喇叭喊得有气无力;商场门口,国庆的美陈拆得比搭得还快。它那边,连张撤展告示都没挂。
「还早。」
充电位一点红。档案添了今天最后一行:节后首日。人齐,桌齐,账平——私账除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