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接班
中秋当天,糖桂花腌到第十二天。
一早,刘嬢嬢把罐子搬到馆子门口,红布掀开,拿干净筷子挑了一小坨,搁在舌尖上抿了抿。抿完不说话,布又盖回去了。
「嬢嬢,到底服帖没得喃?」周游问。
「晚上见。」刘嬢嬢把布抹平,「卖关子是老板娘的本分。」
壳壳当场记档:「鉴定结果:暂扣。宣判地点:晚会现场。」
屋里这边,琴头天晚上就擦好了,讲义两版装进包——数据版母版压底,娃娃版搁最上头,方便抽。出门前,周游把周妈寄的云腿月饼切了一盘,保鲜膜封好:「给班上家长些带起,尝尝自贡的实在。」
壳壳把天线擦了一遍,又擦了一遍。
「再擦要起火了。」周游说。
「它是旗。」壳壳说,「旗要见客。」
天气预报它早看过了:晴,薄云,八点半天黑。雨天预案折好收回包里——预案的用处是让人安心,用不上最好。
晚上八点,托儿所的坝坝。
板凳摆得整整齐齐,前两排矮的,留给娃娃。插线板支在充电位旁边,贴条是现成的:「亮亮老师的饭」。壳壳那罐糖桂花摆在充电位边上,罐子原封——「编外香户,存香不占糖」,今晚兼当招牌。
何野的云板凳摆头排:平板绑在板凳背上,屏幕里头人已经上线。壳壳登记:「云板凳,一把,出席。」
八点二十,家长些陆续进场,举到手机拍坝坝。壳壳提醒:「拍要得。天线入镜,先打招呼——它是旗。」
有个娃娃带头喊了一声「旗好」,全场娃娃跟到喊。壳壳把天线挺了一挺。
八点半,天黑透。邱孃孃站到前头报幕:「中秋晚会,头一个节目——亮亮老师,加课一节,讲月亮。十分钟。」
家长些都笑。规矩早传开了:这位老师的课,到点就散。
壳壳开腔:「先不点新到。问一句——月亮跟到你走,是它在跟,还是你在甩?」
后排一只手举得飞快,缺牙那个:「甩不脱!」
「预习过的,」壳壳说,「坐到后排去,莫提前抖包袱。」
全场笑。缺牙的笑得漏风,也不恼,真就抱着脑壳往后排缩了缩。
壳壳往下讲:你往屋头跑,屋让一步;跑过树,树让一步;路灯也让。只有月亮,你跑断腿,它半步都不让。「所以不是它跟到你,是你甩不脱它。天黑了,它还要照你回去的路。」
讲完这个,它又补了一句:「民间档案里头还记到另一个版本。有个老汉儿跟他娃儿说:月亮看你走没走歪。两个版本都对——一个是科学,一个是家训。」
十分钟里头,问题来了好几个。有娃娃问:「机器老师,你的月亮喃?」
「我的还在排队。」
「排好久喃?」
「排到它喊我。」
有个家长举手:「我们大人就是想问——它天天跟到恁多人,累不累喃?」
「不累。」壳壳说,「它不走路,它搭便车。地球开的车。」
家长些笑出了声。八点四十整,壳壳看一眼排班表:「到点了。注意力是借的,我按时还。」
邱孃孃带头鼓掌。壳壳补了句验收:「本节验收——本分:娃娃些,全员。赠品:家长些,二十七份。」
「啥子叫赠品喃?」后排有家长问。
「家长听懂算赠品,」壳壳说,「娃娃听懂是本分。」
它下台的时候顺路把话带到:「上完课,冰粉开卖。香守门口。」
刘嬢嬢的冰粉车早在边上停起的。她舀了头一碗,当着全场尝了一口,咂了咂嘴:
「服帖了。甜跟香挤到一个罐头里头,这回分不开了。」
全场鼓掌,一半给课,一半给罐子。缺牙他们几个早排在车边边了——试讲那天壳壳就说了,中秋那天,排队。
第二个节目之前,邱孃孃报幕:「《一首月亮》,今天满一岁,返场。弹琴的师傅,工钱零元——他自己报的名。」
周游抱着琴坐到坝坝中间。何野在平板头先发来一行字:「一岁了喃?我的算法还是它满月那天。」
琴声响起来。去年这曲子在中秋的坝坝头一回弹,今年又回到中秋。弹到第二段那处——彩排时错了一处的地方——周游的指头在弦上顿了半拍。
这回不是错,是他留的。
壳壳的和声轨从喇叭里头轻轻跟上来,比去年调低了半格——今晚的主角不是它。
唱到一半,月亮从教学楼背后头爬上来了。没得人报幕,它自己出的场。
娃娃些跟着调子哼。缺牙的现编词,把「甩不脱」三个字填进去乱唱,唱成「甩不脱哟,甩不脱」。家长些笑,周游不恼,琴声把调子稳稳兜回来。
一曲弹完,坝坝静了两秒,掌声才起来。
壳壳归档:「返场版,新增悬音半拍一处。锈磨掉了——是磨出来的。」
后头的节目一茬接一茬,背诗的、跳舞的,月亮在楼顶上头看完了全场。壳壳泊到冰粉车边边,果真把门位的——风一过,桂花香先替刘嬢嬢招呼客人。
九点差一刻,两罐冰粉见了底。刘嬢嬢把木牌翻个面,背面是现成写好的:「售完收摊。明年中秋,预定排队。」
九点整,邱孃孃喊:「散场——各人领各人的娃儿。」
家长些牵起娃娃,好些个先仰头看一眼。月亮已经升到楼顶上头,一人头顶一轮,哪个也没跟哪个抢。娃娃些走一路,月亮跟一路,把各人往各人的屋头送。
墙头上,三花蹲起看完了全场,墙根搁着刘嬢嬢给它留的鱼饭。
收板凳的时候,邱孃孃跟壳壳说:「办晚会跟带娃儿一个道理——最要紧是晓得啥子时候散。散得干干净净,明年别个还肯来。」
「金句。」壳壳说,「登记。」
「我这是大白话喃。」
「大白话才上册。」
回去的路上,月亮在楼顶上头跟到走。周游仰头看了一眼:「各人头顶各人的月亮——今天全场都验过货了。」
到家,视频接通。壳壳先把镜头对到自己:「叔叔,孃孃,中秋快乐。」
周爸把脑壳凑过来:「哎,都看到喽。」
周妈头一句问的是正事:「月饼甜不甜喃?」
「甜。」周游说,「家长些分完了,都说自贡的实在。」
「课讲得好不好嘛?」周爸又问。
「家长些都听懂了。」
「赠品发出二十七份。」壳壳补了一句。
周爸笑:「比我们厂头开会强。开一年会,没得几个听得懂。」
周妈摆手:「莫说了莫说了。月亮圆,人都在,就要得。」
挂了视频,群里何野冒出来:「散场比正片好看。月亮接班那一下,我截到图了。冰粉也验到了——隔着屏幕,验了个甜味。」
壳壳结算今晚的账:加课工钱一百块,园里经费,晚会当天结,入第二期。返场零元,冰粉钱归刘嬢嬢。余额一万零一百零六块。
「破万之后头一笔,还是个零头。」周游说。
「零头也是账。」壳壳说,「万是台子,零头是日子,一天一天添的。」
金句册当晚翻开,第六十六句落笔:办晚会的人,学会散场。注解:天黑开演,九点全散。台上的灯一关,天上的灯刚好接班——散场不是完,是月亮接的班。记邱孃孃名下,备注:本人坚持称大白话。
睡前壳壳照例巡街面。月饼堆头挂出了「买一送一」,超市喇叭换了词,头一天开始喊国庆。它那边,连张新价签都没挂。
「还早。」
关灯。充电位一点红。档案里添了今天最后一行:中秋,散场,零事故。糖桂花,服帖。月亮课一节,本分全员,赠品二十七份。《一首月亮》,一岁,返场。距续课第一节,一天。月亮今晚的班上完了——明天天一黑,它照常到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