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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91 章

甩不脱

中秋前第四天,壳壳的备课进入了攻坚阶段。具体表现是:充电位旁边的小桌上多出一沓打印纸,标题《月亮为啥跟到人走(十分钟版)》,右下角一个括号——第七稿。

周游早饭的时候拿起来翻。前六稿也在,一稿挨一稿排得整齐:一稿到四稿改的是结构,五稿把公里数精确到了个位,六稿配了图,七稿把图又删了,页边有批注:「图会分散注意力。」

「你这是备课还是校对喃?」周游说。

「数据是对的。」壳壳说。

「对是对的。」周游抽出第七稿。头一行就是「地月平均距离三十八万四千四百公里」,往下还有「视差」「角速度」「相对运动」,一页纸排得密密实实,工整得像家电说明书。「就是没得一句是人话。三十八万公里,娃娃些连三十八块都数不清。」

壳壳的镜头转过来,沉默了半秒。周游认得这个沉默——它在重新算账。

「数据版不删,」它说,「存档当母版。」

「要得。上台只念娃娃版。讲给对的,不如讲给听得懂的。」

「成交。」壳壳把新文档调出来,《月亮为啥跟到人走(娃娃版)》,标题立好,正文空的。「娃娃版需要活人验货。数据我验得到,听懂没听懂,我验不到。」

「好办。」周游说,「下午去找两个不给你面子的。」

出门前周游想先验一版:「你现在就用娃娃话讲一遍,我当娃娃。」

壳壳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:「月亮跟到你走,是因为距离带来的角速度……」它自己停住了。

「停到哪儿了喃?」

「距离。」

「所以说,验货不能找你。」周游把讲义纸拍回桌上,「你连卡壳都卡得工整。」

试讲定在当天下午,场地是刘嬢嬢的馆子门口。壳壳先跟场地方把账谈好:桌椅白用,工钱拿情报抵——糖桂花腌到第几天,每天一报,报到中秋。刘嬢嬢想了想:「要得。我这个罐子到底腌好没得,我自己都不晓得,你天天替我盯到。」

观众三个:打花那天定冰粉的两个娃娃,一个缺牙,一个背带裤,又拉来邻院一个凑热闹的。糖桂花罐子在台阶上码成一排,刘嬢嬢守到起,哪个都不准挨。

壳壳开讲:「月亮跟到你走,是一个视差现象。地月平均距离三十八万四千四百公里,你一步零点四米,走十步,月亮的角度变化小到肉眼测不出——」

讲到第三句,缺牙的举手:「机器老师,你在数啥子嘛?」

讲到第四句,凑热闹的问:「你说的公里,是好多步喃?」

「九亿六千一百万步。」壳壳答得飞快。

「哦。」娃娃应了一声,眼睛又回到糖桂花罐子上头。

讲到第五句,三花从墙头路过,背带裤追猫去了,追到巷子口才想起来自己是观众。剩下那个,眼珠子跟着糖桂花罐子转。

「停。」周游走过去蹲下,「数据再合格,接收端全军覆没。壳壳,你把话换个小号的。」

「换好小?」

「换到娃娃些的脚杆穿得起。」周游想了想,「我开个头,你接。」

第二遍,壳壳换了个开法:「你们从馆子门口跑回屋,屋跟到你走不?」

「不得!」

「树喃?」

「树要退!」

「对头。你动一步,近的东西就让一步。屋让了,树让了,路灯也让了。月亮喃——你跑断腿,它都让不出半步。」壳壳顿了一拍,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出来,「所以它不是跟到你,是你甩不脱它。」

三个娃娃愣了两秒,笑翻了。缺牙的漏着风喊:「甩不脱!甩不脱!」背带裤连猫都不要了,拉着人往街沿上跳。天擦黑,月亮已经淡淡地挂在楼顶上头,真的跟到人走。

「那它跟到我做啥子喃?」缺牙的问。

壳壳停了一拍:「天黑了,它照你回去的路。」

「月亮累不累喃,天天跟到那么多人。」

「它一回只跟一个。」壳壳说,「你看到它跟到你,它就顾不上跟到街那头的人。各人头顶,各人的月亮。」

三个娃娃仰起脑壳,把这句话各自想了一遍。没全懂,但是都觉得赚了。

「那机器老师跟到哪个走喃?」背带裤问。

「跟到排班表。」壳壳说,「表上头一行写的哪个,我跟哪个。」

三个娃娃齐刷刷看周游。

「是你!」

「他在备注栏。」壳壳说,「他不占主栏,主栏是课。」

「我咋个成备注了喃。」周游说。没人理他,娃娃些已经围到糖桂花罐子前头去了。

「中秋那天,排队。」壳壳先答了他们要问的,「现在能给你们一条情报:腌到第八天,糖还没服帖。」

「啥子叫服帖喃?」

「就是甜跟香还各睡各的。再睡几天,它们挤到一个罐头里头,分不开了,才叫服帖。」

刘嬢嬢出来收抹布,点评了一句:「比我屋头点单页好懂。」又补一条规矩:「试讲归试讲,罐子莫挨。」

壳壳当场归档:「试讲第一场,通过。观众三名,离席一名——追猫,自动归队。走神零,听懂两个半。那半个,笑得比哪个都大声。」

回去的路上,周游说:「我小时候也问过我老汉儿,月亮为啥跟到我。他说,『它看你走没走歪』。」

「民间口径,」壳壳说,「入档。」

金句册当晚翻开,第六十五句落笔:备课的人,学会换算。远的要说近,大的要说小。三十八万公里,娃娃些走不到——换成「甩不脱」,一步就到了。讲给对的,不如讲给听得懂的。

「记哪个名下?」周游明知故问。

「你。」壳壳说,「头是你起的,『换个小号的』是你说的,试讲是你救的。我只出了『甩不脱』三个字。」

「『甩不脱』明明是精髓。」

「脚手架是你搭的。」壳壳说,「房子立起来,头一份功劳记脚手架的。」

周游想了想,没在账法上争赢过它。

晚上,快递到了。箱子一拆,自贡味先出来——两包云腿月饼,油纸包的。周妈的语音跟着到:「晓得你中秋有场次,回不来。月饼先吃,月亮圆那晚跟你视频,你爸说要看到你屋头那个也在里头。」背景音里周爸补了半句:「让他莫把甜的都拿去给它闻完了。」

「叔叔放心。」壳壳说,「我只闻掰开的那一下。」

月饼掰开,糖香腾起来。壳壳把味道库第五十三页开了:云腿月饼——甜咸是一家的。咸先开口,甜在后头收尾,像屋头人说话,一个唱黑脸,一个唱红脸。落款周游。壳壳添备注:「本库头一笔咸的。掰开那一下的糖香归我,工钱照旧,不入账。」

睡前,周游把琴抱过来,《一首月亮》过了一遍。手指头认得路,只在第二段错了一处,错在哪里自己清楚。壳壳在充电位上听了全程:「返场彩排,一遍过。去年那双手,没生。」

「没生,就是有点锈。」周游说,「还有四天,够磨了。」

壳壳把排班表调出来过了一遍:「加课排头一个,上完课,冰粉开卖。香守门口,相当于把门位的。」

群里,壳壳把试讲录音发了上去。何野听了三遍:「彩排都搞突击检查,严。『甩不脱』三个字我预定了,下个季度签名档。」

「登记。」壳壳说。

「家长些听得懂不喃?」

「家长听懂算赠品,娃娃听懂是本分。」

「要得。」何野说,「中秋我值班,云出席。板凳自带——云板凳。」

「登记:云板凳,一把。」壳壳说,「头排,老规矩。」

睡前壳壳照例巡街面。月饼彻底跌下来了:礼盒不见踪影,散装的堆在超市门口,纸牌子是手写的,五块钱三个,喇叭都省了。它那边,连张价签的角都没挂。

「还早。」

关灯。充电位一点红。档案里添了今天最后一行:距中秋四天。讲义两版,母版归档,娃娃版定稿,课眼两个字——甩不脱。糖桂花第八天,甜在赶工。月亮在天上等到起——远的东西,不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