腾地方
第二天一早,壳壳把这一周剩下的单摆上了桌:「开学季在册:教材到货,宿舍开仓,培训机构换教室,外加零散搬补。四张大的,一场比一场重。头一仗,今天开打。」
「教材到货也喊打仗?」
「九月头一个星期,全成都的教辅都在路上。」壳壳说,「你赶在它们进教室之前,先把它们接下车。」
这一仗在文教书店。货车倒进巷子,老板娘把卷帘门推到顶,看周游的眼神像看救兵:「四十一箱,全靠你。开学这几天比过年忙——过年只来买一回,开学要来补三回,补作业本的。」
箱子在门口码成一面墙,油墨味混着纸板味,冲鼻子。周游卸到第三箱,忍不住多闻了一口。
「闻到了?」壳壳在耳机里说。
「新书味。」周游把箱子扛上肩,「冲得人想开学。像一整个暑假没说的话,全印成了字,在里头排队等你翻。」
「收了。」壳壳说,「味道库,第五十二页。备注:开学的人还没到,味道先到了。」
搬完还要上架。上架也有讲究,老板娘在底下指挥:「字帖靠门摆,家长一进门就看到;口算放收银台边上,排队的人顺手就拿一本。」
周游照办,回头感慨:「摆书跟摆阵一样。」
「阵是给人摆的。」壳壳在耳机里说,「书摆对了位置,才轮得到内容说话。」
数箱的时候,老板娘数了三回,三回三个数。壳壳让她把货架整排拍一张照:「四十一箱。你数的,我数的,单子上的——三个数对成一个,账就平了。」
老板娘对着照片数完一遍,心服口服:「你带的这个经纪人才是个人才。」
「过奖。」壳壳说,「他搬得好,我算得清,分工科学。」
第四天的单在大学后门。宿舍楼的行李寄存处开仓,一早上就排起队。柜门一排排打开,像大学也翻开了自己的档案柜。壳壳隔着手机看得认真:「一柜一码,一件一条,比好些公司的仓库都规矩。」
周游接的单,是帮一个大二男生把柜子里的东西扛回楼上去。
寄存条是手写的:四十四号柜,暑假存,开学取。壳壳隔着手机看了一眼:「条子写得规范。东西是泡面,账是正经账。」
男生把箱子抱出来,脸有点挂不住:「我妈存的。她怕我开学头几天来不及吃饭。」
箱子上缠了十二层胶带。拆开,泡面码得整整齐齐。壳壳对了对日期:「保质期,到八月三十一。」
「……啥子意思喃?」
「你的暑假和它一起,前天到期。」壳壳说,「下回让她给你存点耐放的。」
男生抱着箱子走了两步,又回头问:「师傅,过期泡面煮了不得事嘛?」
「不得事。」周游说,「就是他妈妈白存了。」
周五傍晚看场地,周六一早开搬。培训机构在菜市楼上,书法班,从三楼换到五楼。下单的杜校长五十来岁,领着周游把新教室旧教室各看一遍。五楼那间是他自己挑的,站在窗子边比划:「太阳好。娃娃些写字,手背晒起热乎,字都写得暖和。」最后站在楼梯口报数:「三十套桌椅,一块白板,一个字帖柜。搬家公司喊一百五。」
「一百五里头,含不含白板立着走?」壳壳开免提,「白板躺平了搬,板面要压出印子。含不含墨汁不倒放?含不含搬完把新教室的地扫一遍?」
杜校长想了想:「不含。」
「这三样,八十八。」
「一百!」杜校长一挥手,「凳子加十套,娃娃些下周要加座。」
「一百二,」壳壳说,「含把白板擦干净。新教室的第一笔字,要落在干净板子上。」
杜校长在楼梯口笑出了声:「成交!就冲这句话,值!」
周六一早开搬。三十套小桌椅不重,胜在多,一趟八套。墨汁十二瓶单独一箱,箱子上写着:莫倒放。周游搬这箱的时候比搬白板还小心——白板摔了裂的是板,墨汁洒了,新地板直接开成水墨画。字帖柜最金贵,箱子上是记号笔的大字:全是名家的字,轻拿轻放。白板一个人抱不动,周游把它立在背上,一步一步蹭上五楼,像背了一块天。
有个娃娃想帮忙搬凳子,刚伸手就被老师捞住:「你的任务是坐端正。」
「稳到。」壳壳在耳机里说,「你背的不是白板,是新教室的门面。」
最后一趟搬完,五楼新教室朝阳,地板刚打过蜡,亮得反光。三楼的旧教室空出来,地板上剩几块深浅不一的印子——桌子站了三年的地方。
「你看,」周游指着印子,喘匀了气,「桌子搬走了,印子还在。」
「字也是这个道理。」杜校长推开一扇窗,「教室是租的,字是自己的。字跟到人走,不跟房子走。」
收工的时候,娃娃们正好到齐上课,一班人挤在新教室门口,数周游上下的趟数:「十五趟!」「十六趟!」
「莫数了!」杜校长吼了一嗓子,「再数,哥哥要遭你们数饿了。」
一个胖小子挤到讲台边:「校长,给哥哥写一幅喃?他搬了一早上。」
杜校长哈哈一笑,当场铺开毛边纸,饱蘸一笔,四个大字:天道酬勤。
胖小子凑近念完,转头给周游翻译:「哥哥,意思就是——老天爷看你搬得勤,要给你打钱!」
满教室笑成一片。杜校长把字卷好,装进信封,郑重递过来:「娃娃些翻译得对。拿回去贴起,比锦旗实在。」
「工钱照算,」壳壳在耳机里说,「字入情账。这一幅,挂冰箱上。」
晚上回家,字幅先上了冰箱,磁铁压角,贴在蜡笔画和立项书中间。冰箱墙又长高了一截。
「最后一项。」壳壳把换季清单调出来,「本周执行:关节上油。」
周游翻出油壶。壳壳把履带护板卸开一格,露出一排关节。周游一处一处拧,油渗进去,细细一线。
「这一周你爬的楼,」壳壳说,「一层一层,都记在我关节里。你出手,我吃油——你替我走的路,油替我还你。」
上完油,壳壳把金句册翻到新页,落第六十二句:「开学的人,学会腾地方。旧书让位,新书进场——腾出来的不是空的,是给下学期留的座。」
「这句记哪个名下?」
「记杜校长。」壳壳说,「出处是『字跟到人走』。他负责说对,我负责翻译。」
账摆上桌:开学季剩下六天,二十九单,入账八百二十六块二。第二期余额,一万零六块整。
「破万了。」周游说。
「破万的意思是,头一万块,是一单一单搬出来的。」壳壳说,「没有哪一笔,是喊出来的。」
「晚上加个菜。」
「加。」壳壳说,「我那份今天吃过了——第五十二页油墨味,庆功宴开得早。」
「那这个数要不要公示喃?」
「公示留给大日子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的任务是加菜。」
睡前壳壳照例巡官方账号。楼下的文具店把半边门面换成了月饼礼盒,红彤彤垒到窗台,喇叭从「开学装备一站配齐」换成了「中秋礼盒,预订立减」。中秋还没到,礼盒先到。它那边,连张海报都没挂。
「还早。」
关灯。充电位一点红。冰箱上的字幅在暗处白得清楚。壳壳在档案里添了今天的最后一行:开学季,结。旧教室留着桌子的印子,新账本记着一万零六——地方腾出来了,座留给下学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