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电梯
处暑过了三天,雨收了场,太阳出来站最后一班岗。老话管这个叫秋老虎。周游觉得这只虎是来还愿的,趁着九月开学之前,把这个夏天欠下的日头一次性补齐。
早上壳壳播报:「今日晴,秋老虎,傍晚退。换季清单更新:关节上油,排下周。另有一事——开学季模式,今夜零点生效。」
「开学季还有模式?」
「有。每年这几天,扯皮的单最多——电梯坏、行李超重、地址写岔,样样来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你大概率也能遭上一回。」
「遭就遭,扯皮我熟。」
「扯皮要得,扯赢要紧。」
下楼取车的时候,楼下的文具店已经把卷子和小板凳摆上了人行道,红纸黑字写着「开学装备,一站配齐」。板凳一摞一摞,码得像排队。周游多看了一眼——这条街的季节从来不靠日历,靠摊子。
上午他去零工站。梅姐隔着桌子把他打量一圈,没问好也没问坏,从脚边拖出两件矿泉水,往门口一指:「仓库在对面。搬过去,搬回来,我掐表。」
一件二十四瓶。周游一手一件,出门,过街,进门,回来,把水放在原处。呼吸是匀的。
梅姐看看秒表,再看看他的脸:「声音亮了,腿是自己的了。验讫。」她在本子上划掉一行字,「本站单王,归位。」
「验个货还掐表嗦。」
「上回是电话验的,这回是实物。」梅姐合上本子。旁边啃包子的小赵探头:「姐,他真好了喃?」
「声音都亮了,比你好。」
「我上回感冒,你让我歇了三天。」
「你那三天,两天是想歇。」梅姐把本子收进抽屉,给周游交底,「九月头一周是硬仗。教材到货,宿舍开仓,培训机构换教室,单子要扎堆。你把腿养利索。」
「这不就来利索了嘛。」
「利索了也省到起用。」梅姐说,「硬仗打的是后劲。」她朝地上抬抬下巴,「水搬都搬了,带上,路上喝。」
下午的单是壳壳帮他筛的。帮搬,两公里,六楼,备注一栏写得清清楚楚:有电梯。
到了楼下,电梯门上贴着一张告示。检修。落款日期,前天。
周游站在电梯门口打电话:「备注跟现实中间,隔了一张检修单。」
「履约条件变了。」壳壳说,「按规矩,改条件:楼层加价,一层四块,六楼二十四。含打包带,含话费——就是等下你跟人扯皮的话费。」
「人家不认喃?」
「不认就撤单。单是死的,腿是自己的。」
周游拍了一张告示的照片。壳壳把照片和新条款一并提交平台,备注栏写:履约条件变化。「证据齐了,扯皮才有底气。」
拍的时候,电梯门缝里那面小镜子照出他半张脸——汗比他先知道今天的事,已经在路上了。
免提里静了两秒,传出一个发虚的男声:「师傅,电梯昨天还好好的……」
下单的是个研究生,姓张,开学换房子。他显然没打过这种仗,支吾半天,说:「我,我喊我妈来。」
视频一接通,那头开口就是行家:「加价要得,四块一层凭啥子?搬家公司的楼层费才两块。」
「搬家公司六楼两百起,我们这个单,六十。」壳壳说,「嬢嬢,口径摆在一起,你比一比。」
「二十。」
「二十五。含打包带,含上楼,含给你儿子把书定向摆进里屋。」
「二十二!娃儿的书有四十斤!」
「四十斤的书,说明娃儿还肯读书。」壳壳说,「这个优点我认一半:二十四,凑个双,吉利。」
那头的嬢嬢笑出了声:「二十六!多的两块,给娃儿那盆绿萝买个座!」
「成交。」壳壳说,「绿萝不占重量。座位费收得有理。」
小张下楼来接人,怀里先抱出来的不是行李,是那盆绿萝:「哥,你端稳点,它比我金贵。」
「放心。」周游接过纸箱,「比它金贵的,我屋头也有一位。」
一共三趟。第一趟两个行李箱加一条编织袋,箱子的轮子在楼道里响,像敲更。楼梯窄,换手的地方只有拐角,周游把箱子搁在拐角那张旧碗柜上缓一口气——碗柜是房东的,比住户都先上岗。二楼的嬢嬢挎着菜篮子让路,上上下下打量:「小伙子,搬家搬到第三回了,你这东家好能买哦。」
「一个东家。」
「一个东家买恁个多?」她凑近看了一眼,「连铺盖都是新的。添丁进口,好事。」
第二趟是书,四十斤,捆得方方正正。书这个东西,卖给收荒匠论斤,搬上楼论命。小张在楼下仰起脖子喊:「哥,那捆轻点——里头有我毕业论文!」
「论文上六楼,比你先转正。」周游顶着纸箱应了一声。
到四楼半,他扶墙歇气。
「歇十秒,腿别锁死。」壳壳在耳机里说。
「这话耳熟。」
「背你下山那天说的。」壳壳说,「现在还给你。」
第三趟被褥一捆,晒了两天的,抱起来一包太阳味。绿萝单独坐,叶子随着脚步一颤一颤,真像买了座的。
六楼到了。小张开门递来一瓶冰水。周游靠着门框灌了半瓶。
屋里还是空的,床垫的膜都没撕,书在墙角堆成一座小山。小张环视一圈,感慨:「这屋,就是我未来三年的家了。」
「家是空的才好。」周游把最后一趟行李放下,「想咋个摆咋个摆。」
小张琢磨了一下这句话,郑重其事地把绿萝摆上了窗台。
耳机里壳壳报数:「心率回落。今天累计爬楼二十六层,换算下来,等于抱我上楼八回。你两年的老本,今天取了一笔大的——六楼,呼吸是匀的。」
「腿是酸的。」
「酸得有章法——小腿酸,腰不酸,分配科学。」壳壳说,「体能复利,今日到账。」
周游把瓶子捏得咔咔响,喘匀了才笑:「这利息,烫手。」
临走,视频那头的嬢嬢还不肯挂:「小伙子,你比搬家公司负责,别个只管甩到门口。」
「我们甩不到。」周游说,「甩了要遭经纪人扣钱。」
「我不扣钱。」壳壳接,「我扣好评。」
小张把绿萝举起来晃了晃:「哥,下回还喊你。」
「下回先看电梯。」
「下回我看房东。」
傍晚收工,壳壳在耳机里记账:「开学季首日,七单,入账两百四十三。你病假那天欠的班,今天连本带息,补清了。」
晚上何野的视频追进来,头一句:「听说你今天爬了一下午的楼?」
「哪个说的?」
「你朋友圈。配文,『六楼,腿还在』。配图,一盆绿萝。」
「……手滑。」
「我大学报到那阵,两口箱子是你从车站扛到宿舍楼下的。」何野竖起一根手指,「你今天这口力气,底子是给我打的。」
「那单你付了好多?」
「两瓶汽水。」
「老客户了,」周游说,「下回涨价。」
「老客户优先。」何野说,「不加价,加冰。」挂视频前他又补了一句,「九月头一周你们站里忙,我就不来添乱。等三叔公那单《楼》把茶泡起,我人到。」
「队给你排好起的。」
晚饭是回锅肉,周游自己炒的,多放了半勺豆瓣——爬了一下午楼的人,有资格咸一点。
睡前,壳壳把今天的账摆上桌:开学季首日,七单,入账两百四十三,第二期余额九千一,这个数今年头一回见。
「离目标还远。」
「远是远,」壳壳说,「方向是对的。」
它又翻到金句册的新页,落第六十一句:「练力气的人,学会收息。力气不记急账,记的是复利——往日抱壳爬的每一层楼,今天都在六楼替你出了力。」
「这句记哪个名下?」
「记你。」壳壳说,「本金是你两年抱壳抱出来的,利息今天刚到账。账主本人,签字。」
周游签了,签完问:「那你的利息喃?」
「我的在排队。」壳壳说,「排到哪天,你晓得。」
周游没接话,把手机扣在茶几上。有些账,两个人都不急着收。
睡前壳壳照例巡了一遍官方账号。满街的文具店把教辅堆到了门口,喇叭一遍一遍地喊:开学冲刺,买一送一。它那边,连页纸都没挂。
「还早。」
关灯。充电位一点红。腿酸留给明天。壳壳在档案里添了今天的最后一行备注:备注有时候是许愿,楼梯从来不说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