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假
处暑这天,老话说出暑——暑气到此为止。成都的暑气不认老话,中午又热回来一阵,街上短袖和外套同框,各穿各的,谁也不笑话谁。雨倒是学乖了,不缠了,改成一阵一阵的阵雨,说来就来,收得也快,比夏天那种泼法还急。
早上壳壳播报天气:「阵雨概率七成,下午最大。提醒一条:淋了雨回来先报告,莫硬扛。」
「跑单的,百毒不侵。」
「百毒不侵也要过夜。」壳壳说,「跑单这几年淋的雨,档案里都有数。」
「今天雨大,单也贵。」
「上午的加价还在爬,十一点那波阵雨,单价最高。你要赶,赶那阵。」
「跑单的日历上,没有钟点,只有来单。」周游把手机往兜里一揣,「来啥子接啥子。」
壳壳把这个口径记了档:「跑单的日历。收录,不学。」
周游没接茬,蹲在门口换鞋。那双钉了新掌的跑单鞋,掌钉了五天,胶干透了,缠雨里见过来回几场,没闹过脾气。壳壳说:「今天这场大的,算它的验收。」
出门前,他去三楼楼道抽伞,抽的是那把补过的破伞。壳壳跟到门口:「伞桶里那把黑伞大些。」
「这把熟。」
「熟不熟,雨不认。」
周游还是把它带走了。伞是旧物返聘的,户口在伞桶,编的是公用,出勤自由。
雨是下午三点下来的,跟预报的差不离,阵仗比说的大。破伞骨架撑得住,风不认账,专往伞底下灌,周游半边身子在外头。跑完最后一单,裤脚拧得出水,破伞收拢的时候抖出一股水,像替他出了口气。
进门换鞋,他打了个喷嚏。
壳壳的天线闪了一下:「一号。」
「啥子一号?」
「喷嚏计数器,今天新建档。活人感指标,上个月新增的。目前一比零,你先落后。」
「打个喷嚏还建档嗦。」
「数据不撒谎。」壳壳说,「就怕你后面跟得上。」
到了晚上,计数器跟到了七,间隔一小时比一小时短。周游宣布:「洗个热水澡就没事。」壳壳没接话,从药箱翻出额温枪,举起来对准他额头,姿势跟验车差不多。
三十七度八。
「低烧都算不上,勉强踩到线。」周游说。
「线是三十七度三,你超了五分。」壳壳把感冒药和说明书一起摆出来,「烧没有毛毛雨,只有起步价。」
「我体质好,药吃半粒。」
「说明书按体重算,不按志气算。」
壳壳顺手更新换季清单:「关节上油,改期。新添一行——主治周游。」
「我还没答应当你这个项目。」
「项目不签同意书,签体温单。」
周游还想争,壳壳已经把明天的排班调了出来:明早超市理货,六点半到岗。它当着周游的面拨了梅姐电话,开着免提。
「梅姐,我当事人明天的单,取消。」
「他本人喃?」
「他本人不同意。所以我这个经纪人,替他同意。」
那头静了两秒,传来翻本子的声音:「烧到好多度?」
「三十七度八。」
「让他睡。理货我推给小赵。」梅姐顿了顿,「你两个都听好——跑单的怕落雨,更怕落病。雨停了路还在,人垮了,啥子都没得替。这是身体投的票,一票就过,不服去申诉。」
「梅姐,我就是鼻子堵——」
「鼻子堵,喊你鼻子说话。」
壳壳当场落笔。第六十句:「生病的人,学会请假。单跑脱了有下一张,身体没得替补——请一天假,不亏。」记梅姐名下。
「名分我要了。」梅姐说,「后天喊他来店里一趟,我亲眼验个货——好的我不放心,装的更不放心。还有,朋友圈我发一条:本站单王,今天请假。配图我都想好了,蜡烛。」
挂了电话,周游认了半截:「药我吃。但是明天下午,让我跑半天。」
「改条件:明早复检,三十六度九以下,放行半天;三十七度以上,屋头留守,编外病号一名。」
「就这个条件喃?」
「门槛不开,腿再快都要遭拦。」
药是苦的。周游咂着嘴倒在沙发上,宣布没胃口。壳壳念点单页:「刘嬢嬢今天有臊子面,臊子是上午新熬的。」
他下楼的时候刘嬢嬢正在收堂,一眼把他钉住:「脸都白一分,坐到。」没问他要不要,人已经进了后厨。十分钟后一碗面上桌:猪油一星星,葱花一小撮,面煮得让到起,烫,但是烫得客气。
「病号面,不收钱。」
「哪能嘛,嬢嬢。」
「收了钱就不灵了。」刘嬢嬢往他兜里塞了一支藿香正气液,「病号面吃的是个人情,人情掺了钱,汤都要浑。」
邻桌熟客打趣:「嬢嬢,我的面咋个比他的硬喃?」
「他病号,你壮实。」刘嬢嬢头都没回,「明天再来,嬢嬢还给你煮。莫硬跑,把病跑脱了才来,成本高。」
周游连汤喝得干干净净,回家路上汇报:「这碗面,是把『快点好』三个字煮进去了。」壳壳落笔味道库第五十一页:「病号面。猪油一点,葱花一撮,面让到软而不烂——像有人把好话煮进了面里,不响,但是到胃。」「字是你的,页数是我的。」备注:人情册一笔,刘嬢嬢,零元。
夜里,壳壳在值班表上新建一栏:「两点一查。三十八度五,叫你吃药;三十九,叫车。」
「叫车送哪去?」
「医院。夜间急诊的号我排好了,不用排。」
「你连这个都排好了?」
「备而不用,也是搭子的业务范围。」
「发烧的人不记仇。」周游往卧室挪,「记也记不动。」
「记了。」壳壳说,「出院再算。」
「你明天白班的活喃?」
「下午就做完了——做后天。」
凌晨两点,三十七度六;三点半,三十七度五。壳壳记档:「曲线往下走,跟下班的脚步一个方向。」
睡前,何野的视频追进来,头一句:「听说我们站的单王,遭烧拿下了?」
「梅姐的朋友圈?」
「配了蜡烛的。」何野凑近屏幕打量他一圈,「药吃了没得?」
「吃了。」
「苦不苦?」
「苦。」
「苦就对了,说明是真药。」何野清了清嗓子,「还没退?没退我给你唱一个,唱歌退烧,物理疗法。」
「天地悠悠」四个字还没出门,周游把第二顿药提前吃了:「不用了,我自己会吃。」
「看嘛,见效比药快。」
第二天早上复检。七点,三十六度九;八点,三十六度九;九点,还是三十六度九。周游把额温枪递回去:「三查都过了,放行喃?」
「过了。第三遍数的是态度,态度也合格。」壳壳宣布,「放行下午。上午留守——沙发上那个坑是你的编制,把它坐回去。」
上午周游没动,坑坐得比哪天都标准。下午的雨没来,单子顺,新掌踩过水洼稳稳当当。收工他发消息回来:「新掌见了一场大的,稳的。师傅的胶,认账。」
晚上,壳壳更新清单:「主治周游,结案。关节上油,恢复原排期。」
周游窝在沙发里,鼻子通了,呼吸是匀的:「你说,我这一天,亏没亏?」
「账上:少跑一天单,多一碗面,人情册一笔,金句一句,外加编外病号结案。」壳壳说,「不亏。缺席的班补得回来,硬扛垮了,才叫亏。」
睡前,壳壳照例巡了一遍官方账号。满街药房把感冒药摆到了门口,横幅一块挨一块,写着换季防感、第二盒半价。它那边,连张海报都没挂。
「还早。」
关灯。充电位一点红。喷嚏计数器停在七,档案备注:病号一名,痊愈。态度栏:倔强扣一分,认怂加两分——净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