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场
周六下午,出门之前,壳壳先记起一桩账。
「五楼半那盏灯。我说过『下回我带工具』——今天把这个下回用掉,账清了再出门。」
工具是现成的:何野来蓉那回送的螺丝刀,在抽屉里躺了大半年,今天头一回出工。周游一手拎工具一手抱壳壳上五楼半,把人摆到那盏灯的正底下。壳壳镜头灯一开,一团光稳稳罩住灯罩,当手电使。
「声控灯不用动总闸。」壳壳念步骤,「拧开罩子,里头一块铜片松了。紧半圈,莫贪多。」
「你说的带工具,」周游拧着螺丝,「带的是我。」
「我出脑壳,你出手,分工科学。」壳壳说,「工钱零元——屋头的灯,不走公账。」
装回灯罩,周游跺一脚,啪,灯应声而亮,亮得规规矩矩。壳壳补了一句结案:「接触不良,治好了。」
楼下,熊老板报的车已经到了。壳壳进后备箱躺好,城南过去,导航半个钟头,路费走熊老板那头,周游连发票都没问一句。
摸黑剧本社在一条巷子底,门头黑得跟本子一个色。门口立牌上,「吓哭概不退款」几个大字底下,「量力而入」果然放大了一号,比招牌还打眼。熊老板polo衫,毛巾搭在脖子上,老远迎出来,先把他们带到前台。
前台一面屏幕,红外画面,废站布景一览无余。熊老板交代:「安全用的,画面不出这间屋。音箱接着拾音,台上吓成啥样,前台听得一清二楚。」首场六个客人,学生娃儿居多,八点整进场。进场前熊老板把音效从头到尾又试了一遍,毛巾拧了又拧——做东道的,比做客的还虚。
周游在前台坐下,手里一瓶酸梅汤,没急着开。
开场之前还有一出小戏。头一拨客人里,一个男生指着他兄弟问:「他心脏有点不好,能进不?」熊老板把立牌拍了拍:「牌子上头一行,念。」男生念了,脸红到耳根,最后两个人换了隔壁密室馆的票走人。熊老板在台账上记一笔:「拦截条款,今晚拦了头一单。」
八点整,灯灭,开场。
红外屏上,六个白点顺着站台散开。屏幕角上那团光——壳壳的镜头灯——幽幽的,一动不动。
门里先是静。静得前台冰柜的嗡嗡声都显出来了。半分钟后,头一嗓子尖叫炸出来,短促,掐着尖。然后,更静。
「静才对。」熊老板抱着胳膊看屏,「疯喊的场子不吓人。吓人的是喊完了更静——后头那点怕,是他们自己在黑地里给自己加的戏,我们一个字都不用补。」
第二个动静不是叫,是有人拿指甲抠墙皮。音箱里窸窸窣窣一阵,像虫子在爬。熊老板侧耳听了两秒,压低声给周游报幕:「音效师配的底噪,配得好。等它回头一静,才是要命的。」
屏上那团光开始挪。不快,贴着墙根,横着走。六个白点像叫一根线牵着,齐齐往月台中间缩。隔着门,漏进来半句台词,是壳壳的声,平得没有一点起伏:
「别拍门。这个站断电以后,门就归我管了。」
周游后颈一麻。他明明晓得那是词,备熟了的词。可红外屏里那团光慢慢转过来,正对住前台的摄像头,幽幽一圈,像隔着屏幕看了他一眼。他低头拧酸梅汤的瓶盖,拧到第三圈,才把账跟自己算清:散场以后跟自己回屋头那一位,收场的词是备了三倍的。
场子走到一半,出事了。
红外屏里,一个白点忽然脱了队,蹲进废车厢的角落,旁边两个白点去拽,拽不动。音箱里透出姑娘的声,带着哭腔:「我不出去了。门在哪点都看不到——」
熊老板起身就要进去,手刚搭上门把,音箱里的声变了。
壳壳的镜头灯,从幽幽一档调亮两格,光圈稳稳落在姑娘脚前,铺出一条亮路。
「本子到这搭,临时加一段。」那个声,平得跟平时对账一个调,「站里头那个AI,遭你吓关机了。全场六个客人,你是今天头一个把它演趴下的。出口在亮的那边,我送你。」
姑娘蹲在原地抽了半口气,忽然笑出声,一边抹眼睛一边顺着光圈走。壳壳贴着墙根在前头慢慢引,灯圈始终铺在她脚前,一路把「坏透的那种」的词,全扔在了身后。
出口那边,熊老板把一瓶水塞进姑娘手里。她灌了半瓶,回头朝里头喊:「下回还来!」
周游低头一看,自己那瓶酸梅汤不知哪阵已经开了,喝了小半瓶。他昨晚睡前那个问题——演坏的,收不收得回来——今晚上,答案从前头的走廊里,自己走着回来了。
散场清点:六个客人,五个是笑着出来、腿杆发软的,在走廊里互相扶到门口。留言墙上多了一张便签:被吓半死,被送出来的时候笑出了声。
熊老板到前台来,毛巾忘了擦汗:「我做恐怖本十年。吓人的门路满街都是,肯练收人手艺的,没几个。」他把毛巾扯下来一抖,「吓人是开张,收人是口碑——这句送你们,不要版权费。」
罗店长从隔壁过来,靠着立牌听了半场,走的时候给熊老板递话:「早该请它。」这话熊老板今天已经是第二回听了。罗店长又冲壳壳点了个头,算行里人之间打了招呼。
结账干脆。下周两场,八百,当场转账。备注一栏熊老板亲笔:收场的钱付在前头,睡得踏实。
「暑期档,我排得起四场。」他说,「学生娃儿的团期我敲定,加的两场另算。」
「场可以加。」壳壳说,「拦客的牌子跟我走——哪个场都要立,字号不许缩。」
「刻在我门头上了。」熊老板拍拍立牌,「漆钱我出。」
回去的路上,周游问:「备的词,三倍用完了没得?」
「用了一倍。」壳壳在后备箱里答,「剩两倍,留给加场。」
巷子口,熊老板加了两把椅子:「吓哭概不退款,吓饱了管够。」烤脑花上桌,油汪汪一汪。周游先拍了一张照,拍得郑重,熊老板等他拍完才动筷子:「头一回见人给一碗脑花打光。」
「打光是本行。」壳壳说。
「你们屋头,」熊老板说,「吃个脑花都像在收证物。」
「他出字,我出页。」壳壳把这一味记进味道库第四十九页:又烫又绵,像一汪不敢下嘴的温柔——下嘴才晓得,温柔的底下,还垫着一层辣的胆气。
回到小区,上楼。过五楼半,周游习惯性跺了一脚,啪,灯应声亮起,拐角亮亮堂堂。
「这盏的收场,下午就备好了。」壳壳说。
家里,金句册摊开,第五十六句落笔:
演坏的人,学会收场。吓人的词背熟就够,收场的词要备三倍——坏是本子上的,收场是自己的。吓人是开张,收人是口碑。
「后半句是熊老板的。」壳壳说,「这句记他名下。我出前半句,给他配了个对。」
周游把那一页拍过去。那边回得飞快:「我名下头一回上册,比开分店还体面。」
三人小群里,何野冒头:「首场咋个样?」
周游回:「收场比吓场好看。」
何野隔了两分钟,回了两个字:「验讫。」跟哪个学的,一目了然。
排班表添了一串:《断电》,周日下午场;下周,四场。冰箱上,转账截图挨着熊老板那张名片排好队,孤帅棋子照旧镇纸。
睡前,壳壳照例巡了一遍官方账号。隔壁商场的密室馆正搞周年庆,全场五折拉客,喇叭喊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它那边,连张海报都不挂。
「还早。」壳壳说。
关灯之前,周游想了一路,今天竟没得问题要问。倒是壳壳先开的腔:
「明天的场,下午三点。词都跟着我,放心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