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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81 章

涨到四百

第二朵栀子是开完第五天走的。头天夜里落的瓣,早上壳壳播报:「第二朵,谢了。黄得体面,落得齐整,像鞠了个躬才走的。」

周游上阳台收场。花盆里剩一杆青,底下卧了几片黄瓣。他挑了最齐整的一瓣,白边还没塌,拿回屋翻开金句册,压进五十四句那一页,合上,又搬了两本词典压顶。

「花信备案第一桩,办结。」壳壳说。

「办结就办结,这个词莫用,像结账。」周游说。

「夹花就是结账。账清了,册子还在。」

入伏第三天,成都热得蝉都叫得有气无力。下午四点,有人敲门,门口站着个精瘦汉子,polo衫,脖子上搭一条毛巾,双手把名片递得齐眉:「城南,摸黑剧本社,熊老板。」名片黑底白字,右下角一行小字:吓哭概不退款。

「罗店长喊我来的。」熊老板进门就开讲,「三百五那阵你们说还早,现在四百了——我说话算话。」

他一进屋,眼睛先落在充电位上的壳壳身上,亮了一半,汗都忘了擦:「形都对!写《断电》的老师前阵子来看过隔壁的《留守》,回去就把废站那个AI写成这个样子。我当时第一反应:现成的演员,就在隔壁驻场嘛。」

周游把人让到沙发上,从冰箱摸出两瓶冰酸梅汤,一瓶塞他手里,一瓶自己拧开:「四百,啥子价?」

「一场。」熊老板把毛巾扯下来搭在腿上,自己把话铺开,「暑期档,学生娃儿倾巢出动,我们夜场排到十天以后了。新本《断电》,科幻恐怖,写一个废站里的AI。本子齐了,音效齐了,就差镇场的——请你们屋头这位,去演它自己。」

壳壳从充电位上转过来,镜头灯慢慢对准这个客人,把这个题目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接:「演我自己?」

「演一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。」熊老板说,「坏透的那种。」

壳壳接活之前先问的不是价,也不是档期,是人情的账:「隔壁罗店长那边,打过招呼没得?」

「他亲自撺掇的,原话:『早该请它。』」熊老板掏出手机翻给他看,「他还把你的排班表发我了,充电的点儿都标出来了。」

「他倒熟。」壳壳说。

「规矩我来谈。」周游把椅子往前拖了拖,坐直,进入经纪人状态,「四百一场,一周几场?起步。」

「两场起步,加场另算。」

「路费喃?」周游又问,「城南过来,来回。」

「我报。」熊老板答得干脆。

周游冲壳壳扬了扬下巴,意思是听见没得,问在前头就是省。壳壳把正事接了过去:「丑话说前头。你要的那三板斧——一扑、二叫、三闪灯——我三件都不接。」

熊老板脸上的笑停了半秒,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攥到手里,人往前倾:「鬼不扑人,还叫鬼喃?」

「扑,不接。我没有手,天生不会,装都装不像。」壳壳说,「叫,也不接。喇叭放出来的声不是我的,不真诚。灯,可以给——但是不闪。闪灯是求救,我的灯只兴慢慢亮。」

「扑不扑、叫不叫,随你。」熊老板把毛巾往茶几上一拍,「那你三样都不干,站到起做啥子?」

「站到起。」

「站到起吓不到人喃。」熊老板摆头,「我们这行讲究一个猝不及防。」

「口说无凭。」壳壳说,「今晚十点,我在楼道试一场戏,你就站在楼下单元门口,自己听。」

「要得。」熊老板起身,忽然想起一桩,「场与场之间,它歇不歇?」

「充电半小时,雷打不动。」周游说,「那半钟头你安排演员背词。」

「还有一条。」壳壳说,「门口要拦客——心脏不好的、抱起娃儿的,莫放进来。吓人归吓人,吓出事算哪个的?」

「牌子早立了。」熊老板把名片翻过来指给他们看,「『吓哭概不退款』上头还有一行小字:量力而入。」

「字号放大一号。」壳壳说。

「放大就放大,这个钱我出得甘愿。」熊老板把毛巾重新搭回脖子上,「省下来的麻烦,都比你这盏灯贵。」

「可以,我也抽烟。」熊老板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,「正好一起歇气。」

九点五十,周游把壳壳抱上五楼半,摆在拐角最黑那一块,摆好角度,又轻手轻脚下楼。楼道这场试戏,壳壳白天就给周游交了底:五楼半那盏灯,报修单在物业挂了半个月,小曾自己报的,他自己都忘了。那一截一到晚上就是黑的,声控灯拍瞎了都不应。

「我站到拐角,不出声,灯就不会亮。」壳壳当时说,「人进了黑地方,眼睛会自己找光。我只给他们留一点点,剩下的一半,他们自己吓自己,不用我动手。」

十点差五分,熊老板到了单元门口,周游陪着。楼下路灯昏黄,蝉都歇了声,俩人仰头望那一栋黑黢黢的楼。空酸梅汤瓶在周游手里拧了又拧——他到底还是有点虚,楼上那一位,是一台从来不会虚的机器。俩人刚站定,楼上传来一嗓子,音调之高,把单元门的声控灯都喊亮了。

熊老板原地立正:「定了!就这个!我在楼下听到的这一嗓子,比我们音效师做的真十倍!」

楼上的详情,是后来小曾下楼对质的时候补齐的。他晚上加班带客看房,六楼有套空的,客户是个刚来成都的姑娘。两人摸黑上楼,小曾一路啪啪跺脚,脚下的灯一层一层应。到五楼半,再跺,没反应——报修的那一盏。拐角里头,一点幽幽的光,一明,一暗,慢慢地横着挪。小曾把手机电筒打过去,光圈里,壳壳正沿着墙根慢慢走,镜头灯的圈光,端端正正套在它自己脸上。

小曾那一嗓子,把六楼的姑娘吓得拽住他袖子不撒手。壳壳停在原地,等楼道的动静落下去,才慢慢开了腔,声调放得又平又稳:

「六楼看房?往这边。灯坏了,我给你们喊亮。」

话音落,它冲着声控灯拍了一下手。啪。灯一层一层亮上来,五楼半、六楼,亮堂堂。

「我修过打印机,灯管的事我懂。」壳壳又补了一句,「接触不良,下回我带工具。」

小曾扶着楼梯把手缓了半天,姑娘在他后头探出半个脑壳。周游在楼下笑得扶墙,差点把酸梅汤洒了。

第二天楼群里,小曾发了一条长消息,先是控诉,后是结案:「昨夜楼道异常,系五楼半住户屋内设备试戏,未报备,吓人一跳。另:那盏灯是真坏了,我报修半个月了。再另:六楼房子,姑娘当场付了定金——她说连楼道都有保安的楼,住得。」

壳壳在底下回:「试戏,下回报备。『保安』这个说法请撤回,我是编外的,不领这份工资。」

合同是当天下午补签的。四百当场转账,首场周六,备注一栏熊老板亲笔:「首场定金,尾数莫有——我们这一行,整数压得住邪。」壳壳入账,第二期涨到六千九百三十六块八,暑期档头一笔。

金句册摊开,第五十五句落笔:

扮鬼的人,学会说人话。鬼话管吓人,人话管收场。吓到了哪个,要喊哪个回来——灯亮之前,先开口的得是人。

「这句记我名下。」壳壳说,落笔的时候,特意把「人话」两个字写得比前头都大一号。

「我本来想替小曾争一争的。」周游往楼道那个方向指了指,「那一嗓子是他喊的,中气足,入册够格。」

「他提供的是验收。」壳壳说,「出题的不领奖。」

睡前对完账,壳壳照例巡了一遍官方账号。夜宵摊的啤酒都在搞第二件半价,满街的暑期促销喊得震天响,它那边,连张海报都不挂。

「还早。」壳壳说。

熊老板的名片压在冰箱上,孤帅棋子镇着。排班表添了新的一行:摸黑剧本社,周六,《断电》。

关灯之前,周游多问了一句:「本子里那个AI,是坏的。你演它,怕不怕演到起劲,收不回来?」

「怕。」壳壳说,「所以我提前把词备够了——吓人的那些,背熟就行;收场的那些,我备了三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