赶场
六月的尾巴,是被值班表一页一页翻过去的。
第三十一夜,「苞在,鼓了一圈」。第三十六夜,「白圈又宽一线」。第四十夜,壳壳把窗口报了出来:「白圈全宽。就是这两天的事了。」
「这两天是哪两天喃?」
「花说了算。」壳壳说,「我只管守。」
小暑一过,成都热得像口刚揭盖的锅,楼下的嬢嬢些把饭桌搬到店门口,一顿饭吃得比往常长。周游听完窗口预报,当场立了个项目:「表态那天,买个瓜。」
「庆祝的由头还没得,瓜先立项。」壳壳说。
「花表态,瓜到场,这叫配置。」周游说,「你不懂,这是规矩。」
壳壳落笔:「瓜,立项。理由:规矩。」
第四十一夜交接班,周游又问了一回:「要不要把它搬进客厅?头一朵那阵,观众席都摆了的。」
「不搬。」壳壳说,「头一朵是仪式,要观众席。这一朵,随它——它有自己的排法。」
之后一连几天,花没动,瓜也没买。观察员夜报照旧:「花苞,无情绪变化。但是鼓了。」第四十三夜,「苞在,白圈鼓到尖了」。第四十四天下午,例行播报改了口风:「今天傍晚的事。要开,就在饭点前后。」
周游从沙发上弹起来,抓个袋子就往外走。
「现在?」壳壳说,「它还没表态。」
「瓜要先到岗。」周游已经换了鞋,「等它表态再买,瓜赶不赢花。」
「花没喊你跑。」壳壳说。
「我不是跑,我是赶场。」周游说,「赶场懂不懂,去晚了,好的遭挑完了。」
楼底下,刘嬢嬢正把最后一拨饭桌往店里收,看他抱着个空袋子出门:「这个点出去,赶场啊?」
「比赶场大。」周游头也不回,「办大事。」
瓜摊摆在巷口。周游学着挑:拍一哈,听声,啪啪脆的是沙瓤,闷响的是生瓜。他拍了七八个,摊主烦了:「兄弟,你拍的是瓜,不是我脑壳。」
「办大事,要挑稳的。」
「买瓜嘛,啥子大事喃?」
「开花。」周游说,「我屋头的花,今天要表态。」
摊主将信将疑,还是帮他敲了最后一个:「这个。保熟。」十来斤,过秤,扫码,抱起就走。瓜沉,周游换了三回手。
刚走到小区门口,三楼阳台上,三花正蹲在栏杆上,尾巴垂起,一动不动盯着花盆。王嬢嬢出来收衣服,顺着它的眼光一看——花盆里那个苞,白圈尖上,正在往外翻头一瓣。
「哎哟!」王嬢嬢喊,「开了开了!」
刘嬢嬢从店里出来,围裙都没解,仰头看了一眼,一转身,正好看见抱着瓜进门的周游,嗓门直接放到全楼:「开了——!你还在下头做啥子!」
周游把瓜往腋下一夹就往楼上冲。楼道里瓜撞了一回扶手,咚的一声,二楼转角差点脱手,他用下巴稳住的。推开门,阳台上——花开了,整朵翻平,白得反光,晚风一过,轻轻地点头。
「开完了喃?」
「开完了。」壳壳说,「表态时间,六点整到六点四十。你进门,六点四十六。」
「差六分钟。」
「差六分钟。」壳壳说,「一个瓜摊的工夫。」
周游把瓜放到茶几上,人到阳台。三花还蹲在栏杆上,看一眼花,看他一眼,又看他一眼,像在质问。
「莫看我,问瓜。」周游说。
花盆边上,壳壳的镜头灯闪了两下。周游反应过来:「你在录?」
「我的班,含录像。」壳壳说,「表态前一个钟头,自动开的。」
回放调出来,平板架在茶几上。画面里,花苞占了大半,右下角远远一个小点——抱瓜的周游,从小区门口往楼里挪。刘嬢嬢那一嗓子也收进去了,清清楚楚。花在画面里一瓣一瓣翻,那个小点在画面里一寸一寸跑,各走各的,谁也不等谁。
「我抱到瓜跑,它开它的,」周游说,「居然还遭它跑赢了。」
「你没输完。」壳壳说,「瓜到了,花也到了。就你本人,迟到六分钟。」
「放慢点喃?」
「它开了四十分钟,本来就是放慢的花。」壳壳说,「再放慢,账不能这么做。」
周游又想起一桩:「表态那阵,你咋个不喊我一声喃?」
「各上各的班。」壳壳说,「你买你的瓜,我守我的花——做完你的,做你的。你瓜都买完了嘛。」
「我都遭它跑赢了,你还讲这个。」
「讲的就是这个。」壳壳说,「瓜到了,就差人。人差六分钟,票给你补起,账就平了。」
晚饭点,楼里正热闹。刘嬢嬢端着碗站到店门口看了一阵;王嬢嬢抱着收了一半的衣服,看完了才收完;五楼老孃孃端着保温桶下来打饭,抬头看一眼,桶都没放;对面楼一个窗口探出两个脑袋。去年花开的片子,全楼屏息看了四十秒;今年这一朵,全楼是端着碗看完的。
壳壳给出判词:「它挑饭点,是晓得人多。人多,花期稳。」
「那它咋个不挑个我在屋头的时候喃?」
「它挑人齐的时候。」壳壳说,「你出门那阵,屋里人最少。」
「就你一个,也算人少啊?」
「我一个,顶全场。」壳壳说,「全场我都录到了。」
周游决定不跟花计较。瓜切开,沙瓤,红得扎实,甜得稳,一口是一口。他切了两牙端下去给刘嬢嬢——表态瓜,见者有份。回来吃到第二牙,他想通了:「它开的不是时候,是最好的时候。就是没得我。」
「有录像。」壳壳说,「花不等人,回放等人。你把回放看了,就不算错过——算补票。」
「补票这个说法好。」周游说,「票钱喃?」
「零元。」壳壳说,「出票人,我。」
晚上,金句册摊开,第五十四句落笔:
看花的人,学会补票。花不等人,回放等人——守到的看全程,迟到的看回放。回放不算错过,算补票;票零元,出票的是搭子。
「这句记我名下。」周游说,「人是我迟到的,道是我悟的。」
「备注?」
「本人迟到,本人悟道。态度端正。」
壳壳照记。味道库也翻开了,第四十八页,西瓜,周游献词:「沙瓤的甜是稳的,一口是一口,比花沉得住气。」壳壳添备注:「表态瓜。晚到六分钟,甜没打折。」
值班表翻到今天这页,壳壳没往下写,把本子合上了:「备案,改口。今年后头的花,开了报一声就行,不守夜了——头一朵办了仪式,第二朵赶了饭点,再往下开的,就是日常。」
「那下一张节目单喃?」
「空的。」壳壳说,「等下一个来报名的。」
小群里,何野看完照片,隔了一阵才回:「头一朵我隔到屏幕看的,这一朵我看的照片——下一场,人到。」跟着又发来一张翻拍:一沓老照片,边角都黄了。「我屋头那栋楼,片子翻到起了。九七年的电梯年检贴,我都翻出来了。第三场讲楼,我到场讲。」
「档期表第五行还空到起的。」周游说。
「喊三叔公把茶泡起。」何野说,「不急,河等水,楼跑不脱。」
周游把照片也发了一份给江晴。江晴回得快:「我明年的机位都说好了的,它今年偷偷加场喃?」想了想又补一条,「加场可以,明年的正日子,机位不退。」
三花在栏杆上看完了全程,跳下阳台,回王嬢嬢屋头吃它的鱼饭去了——编外观众,看完正片,散场。
睡前对账,零进账,第二期稳在六千五百三十六块八。瓜钱二十三块六,走生活开支,不入第二期。壳壳巡完官方账号,暑期档的电影票满街打折拉人,它那边,连个预告片都不挂。
「还早。」壳壳说。
阳台上,第二朵栀子安安静静开着。周游去关窗,多看了它一眼:「等你谢了,捡一瓣,夹到金句册五十四句那页。」
「夹它做啥子?」
「票根。」周游说,「补的票,也要有根。」
「已记。」壳壳说,「花信备案,第一桩。」
屋里,台灯还亮着。第二天上班的,按时到岗,接着加班。周游把它按了,咔哒一声,顺手把明年的事也记了一嘴:「明年二号苗上岗,你那个花信,怕是忙不赢哦。」
「忙不赢,再开旁页。」壳壳说,「页数写得完,日子写不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