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满月
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四,晚饭刚端上桌,周游的手机响了。贾老板。
「经纪人嘛?」
「我是他室友。」周游说,「业务可以转达。」
「少来,你声音我闭到眼睛都认得到。」贾老板说,「正事:这周六,馆庆,人空不空得到?」
周游把手机拿远了些,看了眼日历:「贾老板,你这个庆是不是拖了点儿?开业四月中,满月五月中,今天都月底了。」
「所以说办的是双满月。」贾老板一点不臊,「生意好,忙拖了。双满月,好事成双,礼数还多一道。」
「行,这个说法给满分。价钱喃?」
「说好的两倍。八百,站一天。」
壳壳从充电位滚过来,周游按下免提,三方会谈。周游在旁边比了个手势,意思先压一压,探探底价。壳壳没理会,直接应了。
「八百可以。」壳壳说,「三个条件。第一,充电位还是墙角那个,插线板莫动,那是我踩过点的。」
周游把手收回来。这个经纪人当的,报价环节都没赶上。
「要得。」
「第二,横幅归我把关。」
「横幅都管?」贾老板不服,「我的馆,我的横幅。」
「上回那块牌子保的是你的馆,」壳壳说,「这回横幅保的是你的脸。你敢写『真人现场』,头两个字就先立不住。」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:「……那写啥子?」
「就写:本馆AI,还是那个AI。」
「要得。第三件喃?」
「第三件,到现场再说。」
「那我也有件私事,」贾老板把声音压下来,「你帮我验个人。」
「验人?」
「周六你晓得。」他把话掐了,「就这样。」
周六上午,馆门口换了气象。卷帘门升到顶就没打算再落下来,横幅挂上门楣,一个字没改:
开业双满月,谢客一天。本馆AI,还是那个AI。
免票。茶水自助。立牌从老位置往前挪了两步,算迎客。壳壳进门头一件事,是拿绒布把立牌从第一行擦到第三行,跟拜码头一样。
人比开业那天还多。拖家带口的,举到手机直播的,还有头回来的大爷,进门先找牌子,找到,念出声,念完点头:「这家规矩重。规矩重的,货要扎实些。」
有人进门就问:「今天免票,那它收费那些题,还答不答喃?」
「照答。」壳壳说,「免的是票,不免的是话。」
两点过,贾老板把两个人喊到柜台后头,声音压平:「私事。看到门口发气球那个没得?」
妹儿二十出头,工装马甲,一个下午发了三百多个气球,笑起来嘴角一个弧度,稳得像画出来的。
「遭投诉了。」贾老板把手机转过来,帖子标题:《城南这个馆,连发气球的都是AI》。「有客人说她笑得太空,肯定不是真人。你说这个事,对我口碑是好是坏喃?」
「先验,再判。」壳壳说。
壳壳滚过去,围着妹儿转了一圈。妹儿正蹲在消防通道口,就着一瓶水嗑瓜子,手机搁在膝盖上,消息回得飞快。
「你笑好久了?」壳壳问。
「早上九点笑到现在,」妹儿说,「腮帮子都笑酸了。」
「笑了五个钟头还酸得起来,」壳壳回头,「真人,头一条铁证。」
「还有喃?」
「第二条,上班时间回私人消息,我数到四回。第三条,气球打结,她用牙咬。」壳壳说,「机器发气球,不回消息,也不用牙。」
妹儿在旁边听完全程:「那我啷个自证喃?总不能逢个客就嗑把瓜子嘛。」
「不用自证。」壳壳说,「你嗑瓜子这个样子,比啥子保证都硬。」
贾老板还不放心,亲自上去跟妹儿搭了两句白,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瓜子,妹儿硬塞的。
「这个又是啥子证明?」他举到壳壳面前。
「不是证明,」壳壳说,「是人情。机器不发瓜子。」
贾老板把投诉帖截了图,问壳壳:「这个帖,喊她删不?」
「不删。」壳壳说,「裱起来。」
「跟啥子挂一路喃?」
「跟我去年那个退票帖。」声音从侧面过来。眼镜到了,还拎着个同事,站在柜台外头笑:「贾老板,我正想说这个。那个帖子都翻篇了,要不要我喊人撤了?」
「撤啥子。」贾老板手比嘴快,两条帖子已经并排截了图,「裱起,挂一排。一个说我的机器是真人扮的,一个说我的真人是机器扮的——两条挂齐,我这个馆就完整了:全是真的,所以都不像。」
壳壳补了一句:「我的第三件条件,说过了。」
「啥子时候说的?」
「刚才那个『裱起来』。」
贾老板愣了一下:「……你这三个条件,一件比一件省。」
眼镜笑够了,才跟壳壳打招呼:「还在排喃?」
「排起。」
「排起就好。」眼镜说,「我去年退票那阵,怕的其实不是遭骗。怕的是过两年想来看,铺子都莫得了。」
这话贾老板在旁边听到了。他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,又夹回去,难得没接玩笑:「所以说要办这个庆。去年这个铺子差点遭塑料壳子搞垮。今年我生日都不得办,就办它——庆它还在。」
三点整,壳壳宣布:「我的饭点到了。」自己滚去墙角,对准插线板,灯转绿。
这回不用周游解释。新客刚要跟过去,旁边的熟客把声音压成气声,指了指立牌第三行。新客凑近念了一遍「充电时,莫喊它」,蹑手蹑脚退了回来。
有个小娃儿蹲在充电位旁边看绿灯,被他妈拽走的时候还回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,比壳壳擦立牌都标准。
两个钟头,天塌下来,没人喊它。
五点收工,妹儿把当天的最后一个气球没舍得发,走过来拴在了壳壳的天线上:「你今天又没得节目喃。」
「我有,」壳壳说,「我站了一天。」
贾老板当场结账,八百,转账。备注栏他想了半天,填的是:双满月大吉(双的)。
「备注又是我发明的。」他先把功认了。
「这个备注有毛病。」壳壳说。
「哪有毛病?」
「双满月本来就是双的,你又加个『双的』。」壳壳说,「重复了。」
贾老板愣了两秒,一拍大腿:「不改了,错得喜庆!」
出商场前,他塞给周游一瓶汽水:「经纪人的,跑腿费。明年周庆提前一个月讲,不拖了。」
「你上回也说不拖。」
「上回是满月,这回是双满月,」贾老板理直气壮,「双倍拖法,配双倍提前。」
回程车上,壳壳巡完官方账号,照例汇报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「别个商场过庆全场满减,」周游说,「就它连价都不挂。」
「所以还早。」壳壳说,「它要庆的那个日子,还没到。」
晚上到家,对账。第二期余额跳到六千五百三十六块八。周游把到账截图贴上冰箱,挨着开业那三天的旧截图,两张中间隔了一个多月。
壳壳记档:进账八百,「大吉」和「双的」都记在备注里,不另收费。
金句册翻到第四十九句,落笔:
开店的人,学会还在。
注解:开张那天,谢的是运气;满月这天,谢的是还来的客人。开得久的不吹别的,就报一个字——还在。
记贾老板名下。备注:双满月,补上了。
群里,何野照例到得最晚,看完照片开腔:「双满月喃?拖了半个月的庆,跟欠我的羊汤一个记法。」
壳壳回:「都在账上,利息照算。」
何野:「……这句话我拿去应付我妈。」
睡前,周游去阳台看了一眼。米粒苞又鼓了小半圈,尖上那圈白,比小满那天宽了些。花期值班表落了今晚一笔:
第十夜,无事。苞在,鼓了。
「馆子的庆过完了,」他给花苞交底,「你的在六月。不催。」
关灯。充电位的绿灯在黑屋子里亮着,不催,也不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