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未满
五月二十一日,成都的夏天不打算再让了。前两天还只上下午班的太阳,今天一早改回全天班,八点不到,阳台栏杆就烤得发烫。
冰箱侧面,接档节目单挂在老位置,头一行「栀子,六月」,底下几行空着,等报名。壳壳巡完夜班回来,在节目单旁添了张小纸条:
「今日小满。宜:灌浆。忌:催。」
周游刷牙刷到一半,探出头来:「忌催是啥子意思喃?」
「字面意思。」壳壳说,「昨天立的规矩,今天生效。」
「我哪点像要催的人嘛。」周游把牙刷咬到嘴里,含混不清地追问,「我是问,灌浆是啥子。」
「小满,麦子灌浆。」壳壳说,「节气上的讲法:麦粒开始鼓浆,将满,未满。小得盈满,所以叫小满——真满了,麦子就该割了。」
「哦。」周游点头,「跟我们那个余额一个进度。」
「不一样。」壳壳说,「麦子灌浆,看得见鼓。我们那个,看不到动。」
「看不到动也要动嘛。」
「急了就灌不饱。」壳壳说,「麦子都懂的道理。」
周游把牙刷吐了,漱完口出来,还想抢救一下:「那按你这么说,我们屋头现在满的有啥子?」
壳壳扫了一圈:「冰箱,满的。电,满的。」它想了想,补了一条,「衣架,超员。」
周游回头看了看阳台上挤成一排的衣架:「那个叫勤俭。」
「那个叫攒。」壳壳说,「攒衣服的架子,跟攒钱的基金,一个编制。」
这场辩论没辩出结果。上午十点,楼道里有人喊人。不是喊周游,是喊壳壳。
周游把壳壳抱下三楼——现在这一趟,他一口气到底,呼吸是匀的。刘嬢嬢在馆子门口等着,菜篮子里躺着一捆苦笋,细细长长,壳上带绒毛,一看就是清早跟人抢过的。
「小满要吃苦!」刘嬢嬢把苦笋往案板上一放,「老话说的,小满这天吃点苦,一夏天不遭罪。菜市头就剩这一捆,我眼疾手快。」
「苦笋。」壳壳围着案板转了半圈,「别名甘笋。名字先剧透了结局。」
「就是说,苦是装的喃?」周游问。
「苦是真的。」壳壳说,「甘也是真的。它只是把好话留在后头说。」
刘嬢嬢拍板:中午上新,小满限定,苦笋烧鸡,卖三天,卖完就收。点单页上的文案,请壳壳写。
壳壳提了个条件:「文案归我。工钱老规矩——苦笋下锅那阵香,归我。」
「归你归你。」刘嬢嬢系围裙,「香归你,火归我。」
苦笋先剥壳。刘嬢嬢的手快,一撕一条,剥出白生生一根,扔进沸水里先焯。「苦笋要过一道水,把苦气放走一半。」她说,「全放走了就莫得意思了——苦都没得,还算啥子小满。」
壳壳在旁边记:「焯水,去苦一半,留苦一半。」它说,「嬢嬢这个配比,比我们基金激进。」
「啥子金?」
「没啥子。」壳壳说,「家常。」
点单页很快挂出新条目:
「小满限定·苦笋烧鸡——苦是限量的,甘是管够的。只卖三天,卖完不补:苦跟季节一样,过时不候。」
刘嬢嬢凑着屏幕念了一遍,很满意:「比我写的那句『今日有苦笋』强。」
「嬢嬢你那句也有优点。」壳壳说,「诚实。」
试菜照例是周游的事,留饭客户的编外业务。烧鸡上桌,刘嬢嬢先给他打预防针:「不苦哈,就是青气味。」
周游一筷子下去。脸当场皱成一朵菊花。
「嬢嬢,你这个『不苦』,苦得很有诚意。」
「忍到!」刘嬢嬢按住他的筷子,「数三秒再说话。」
周游苦着脸数到三。数到第三秒,舌根那头忽然回上来一口甜——不是糖那种甜,是苦退下去之后,空出来的位置被人稳稳补上的那种甜。
「啷个?」刘嬢嬢问。
「再来一筷子。」周游说。
「你刚才那张脸喃?」
「刚才那个苦,跟班味不一样。」周游又夹起一筷子,「班味是白受的。这个苦有下文。」
中午的客人比平时多两桌,都是看了点单页来的。头一桌吃到苦,表情跟周游早上如出一辙;第二桌是个带娃儿的孃孃,打包了一份,说要拿回去给屋头挑食的娃儿「上一课」。
「苦笋治挑食喃?」周游问。
「苦过一回,饭都香些。」孃孃说。
壳壳补记一笔:「疗效口径:与本店无涉。口碑,属实。」
壳壳蹲在桌脚记档:「苦度:前调一秒。回甘:三秒后到账。」它顿了顿,补了一句,「比某个报价快。」
「哪个报价?」刘嬢嬢问。
「没啥子。」壳壳说,「家常。」
味道库翻到第四十五页,落笔:苦笋——「苦不赖账。它只在舌尖闪一秒,第二秒,甘就跟着来了。像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,后头全是好话。」
壳壳在页脚加备注:「味道库四十五页,头一笔苦。前四十四页,甜的辣的香的,都收齐了。」
「酸喃?」周游问,「酸甜苦辣,你库里头酸还没得。」
「酸在坛子里头。」壳壳说,「刘嬢嬢那个泡菜坛,开坛自动到账。」
下午回屋,热气正盛,周游瘫在沙发上吹风扇。壳壳做旬度对账,屏幕上账目一行一行爬。
「第二期余额,五千七百三十六块八,未动。」
「三个星期没动了。」周游说。
「灌浆。」壳壳说。
「灌的啥子喃?我看它纹丝不动。」
「面上不动,里头在动。」壳壳说,「我天天盯报价,盯了快一年:哪家爱挂价,哪家嘴严,哪家放烟雾弹,摸得清清楚楚。这个进账记不了数,记在另一本上。」
「哪本?」
「本事册。」壳壳说,「就一页。页码保密。」
「那麦子那个险喃?」周游想起早上那条,「小满不满,麦有一险——我们险不险?」
壳壳查了一下档:「麦子的险是干热风,一吹,浆就灌不饱。」它合上档,「麦子的进度条靠天。我们的靠排——天不归我们管,排归我们管。」
它照例巡了一趟官方账号,回来汇报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「这句你到底要念好久喃?」
「念到不早为止。」壳壳说。
「那你满的时候,啷个报数喃?」
「挂出来那天,你自然会看到。」壳壳说,「挂之前,我不猜,也不报。」
「你连猜都不猜喃?」
「排队的人不猜数。」壳壳说,「猜数的是围观的人。我在队里。」
「顺带一报,」它又添了一条,「重庆路那块油田,油菜收了,秧子今天下田。」
「你连别个的田都记喃?」
「一块田,两个名字。」壳壳说,「春天叫油田,秋天叫粮仓。江晴十月的单子,今天开工。」
傍晚,太阳下了班,风从河那边过来,凉了一线。周游端着水壶上阳台浇花,浇到栀子,叶子底下忽然闪出一个小点——米粒大,尖上一圈白。
「壳壳!」他朝屋里喊,「你来看这个!」
壳壳过来,围着花盆看了三圈,确认:「花苞,一个。预计六月。」
「花期值班表,」周游说,「是不是又要开表了喃?」
壳壳翻开档:「花期值班表,第二季,今晚开表。我夜班。」
「去年这个时候,你也是这个蹲法。」
「去年守的是头一朵。」壳壳说,「头一朵是惊喜。今年这朵不一样——是日子自己又来了。」
晚上,金句册翻到第四十八句,落笔:
吃苦的人,学会等甘。
注解:苦在舌尖闪一秒,甘在舌根排起队。筷子莫缩太早——缩早了,后头的甜,就跟你没得关系了。
记刘嬢嬢名下。备注:小满限定,卖三天;规矩卖一年。
睡前,壳壳在节目单「栀子,六月」那行后头添了行小字:花苞一个,已报名。
夜里十一点,花期值班表落了第二季的头一笔:第一夜,无事。苞在。
周游关灯前又去阳台看了一眼。米粒苞藏在叶子底下,白天没觉得,晚上看,倒像颗提前到的小灯。
「六月见。」他说。
充电位的灯在黑屋子里绿着,替它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