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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73 章

不催

五月中旬,成都的夏天开始只上下午班——早上是凉的,晚上也是凉的,热得很有分寸。

傍晚六点过,楼道里飘着各屋炒菜的动静,楼下馆子的抽油烟机嗡一声,巷子里的烟火气就齐了。周游刚把晾衣架收进屋,手机响了。

江晴在群里发话:「片剪好了。今晚验货,七点半,老地方。设备我带,冰粉我带,你们带眼睛。」

周游一个「要得」刚发出去,第二条追到:「规矩先立:看片不准按手机。我不接受倍速,不接受『快进到有机器人的那段』,更不接受看一半说明天再看。」

「上个月你就说快剪好了。」周游回。

「那也轮不到你催。」江晴说,「你敢催,我就敢再磨半个月。」

群里另一个角落,何野的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赶到:「剪好了?!终于!我催了好多久你们有数没得!」

有数。这一个月,何野的问法换了好几轮:第一周「油田咧?」;第二周「油田好咧没得」;第三周发来一张抽油机的照片,配字「我先替你们踩点」;第四周直接哀嚎「油菜花都谢了,我的片喃」。周游和壳壳呢,一次都没问过。

七点半,门敲响。江晴脚边一个双肩包,手里拎一袋冰粉,袋子上凝着水珠。

「先数个账,再放片。」她把冰粉搁到茶几上,指头先点周游,再点壳壳的天线,「这个月,何野催更,十一次。你们两个,零次。」

「不催是尊重手艺人。」周游说。

「不催是没盼头。」

「我们盼头在,」周游说,「存在心里头,不上秤。」

江晴笑得往后仰:「行嘛。就冲你们这两个零次,片名我用了头一号。二号方案,作废。」

投影仪从双肩包里搬出来,对着白墙调焦。壳壳把充电位挪到正对面,天线朝屏幕摆正:「首席技术顾问,机位要正。」江晴伸手要挪它的位置,它往后退了半寸:「再往左,反光要打在天线上,不打在镜头上。」江晴依了它,退开两步端详:「你们屋头看个片,比我剧组还讲究。」摆好了它又看一眼茶几:「冰粉我能看,能闻,不能吃。分工明确,各就各位。」

「顾问费收好多?」江晴问。

「花香自收。」壳壳说,「片头里的花香,分我一半就行。」

「本来就全是你的。」

灯一关。片子开头是三秒黑屏,黑屏里只有蜜蜂的声音,密密的,像有人在耳边拧发条。然后两个字浮出来:油田。

周游在黑暗里笑出声:「石油工人看到要迷路。」

「要的就是迷路。」江晴盘腿坐到地毯上,拍拍身边让他也坐,「看片要有看片的样子。」

大块的黄从屏幕上漫过来。那是三月里重庆路的油菜花田,天光是借的,风是现配的。镜头晃,毛边都在,晃到田坎就稳了——守田的大叔背着手出镜,只有一句话:「这田我家种了三十年,年年当油菜种。头一回有人喊它油田,我回去想了两个晚上。」

「想通了没得?」周游小声问。

「你看下去嘛。」江晴说。

下一镜,大叔蹲下去,指头从花心里捻了点东西给镜头看:「通了。这个田出产的不是油,是日子。日子比油经烧。」

周游没接话。屏幕接着走:蜜蜂撞上镜头,画面抖了一下,江晴的指尖入镜把花拨开,也没剪掉;田坎上支着电瓶车,车头上还挂着没摘的头盔;田坎午饭,饭盒盖上腾着热气。再往后,是他自己坐在田坎上发呆,字幕打出来——公园二十分钟,这是科学。

「这段我本来想剪的,」江晴说,「后来一看,全片最贵的镜头就是你这段发呆。一分钱工钱没多花,白得的。」

「那我补一段收费的?」周游说。

「不补。」江晴说,「物以稀为贵,你一年就发这一回呆。」

再往后,是壳壳蹲在花丛里,一只蜜蜂绕了两圈,落在天线上。镜头停了足有五六秒。

「你欠我一帧,」壳壳轻声说,「这帧还得好。」

片尾黑屏,白字一行一行爬:

「本片取景地无石油。

储量:花,蜜,以及每年春天准时到账的太阳。

开采权:归蜜蜂。」

灯亮了。江晴抱着膝盖:「咋样?」

「守田的大叔比我上镜。」周游说。

「蜜蜂入镜三段,我出镜一段,」壳壳说,「配比合理。花田电流声也收得比我那天好——低频厚半分,是下午的蜂,吃过饱饭的。」

「专业的。」江晴冲它抬抬下巴,又转向周游,「片名呢?」

「油田。油菜花田,简称油田。」周游说,「哪条规定油田只能冒油喃?我们这个田,冒的是花,是蜜,是地图上都不标一格的春天。」

「这是我的词。」江晴说,「你抢我台词。」

「你片子里就是这么讲的。」

「那不一样。」江晴说,「片子里那个我,比我本人有文化。」

壳壳在那头记档:「油田,学名油菜花田。工业的词,农业的命。判定:贴切。」

发布键是江晴亲手按的。手机搁在茶几上,屏幕朝上。头几分钟没动静,她弯腰拆冰粉,一碗一碗摆开。摆到第三碗,手机震了。

她没去看。三碗分完——周游一碗,她自己一碗,剩下那碗推到壳壳面前,又收回来:「记起来了,你不能吃。替我闻了。」

壳壳凑近闻了十秒:「井水做的,红糖沉底。这碗的甜,在等化。」

「你这张嘴,去当美食博主都够了。」江晴把手机翻过来扫一眼,挑了条评论念,「『机器人在哪家花田上班?包吃包住不?』——回它:包花期。」又划到一条,「『求BGM』——回它:蜜蜂原声,没得版权费。」

壳壳补一句:「花期散了,还有下个花期。」

群里何野的消息也是这个点到的,估计掐着发布时刻蹲的:「看完了。」「值!我这十一回没白催!」「蜜蜂那段,我在工位上隔到屏幕都听到通电了。」

周游回他:「催更的功劳簿上,给你记一笔。」

「应该的。」何野说,「宣传口我承包了。下回稻田,我还催。不过丑话说前头,催更这活干久了也累,下一部起要收劳务费。」

「劳务费跟着工钱走。」壳壳说,「工钱是花香,你的那份,我给你闻。」

「算了,」何野说,「白催。」

「他消息比数据跑得快。」江晴说,「我这种片子,数据要慢慢爬。爬得慢的片子,爬得久。」

壳壳趁空档照例巡了一趟官方账号,回来汇报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
江晴探头瞄了一眼它屏幕上那句批注:「你家这个『还早』,比我更会连载。都更新到第几回了?」

「记不清了。」壳壳说,「反正它天天在,就算连载。」

收拾投影仪的时候,她预告了下一部:「秋天,稻田。片名都想好了——粮仓。」

壳壳翻开日历:「十月,稻子黄。」

「成交。工钱老规矩,花香自收。」

「成交之前先踩点。」壳壳说,「田坎的坡度,要先看对我的轮子友不友好。挂壳的单,履带安全排第一条。」

「经纪人补一句,」周游说,「报价之前,先问路费。」

「你们这行,规矩比收成还多。」江晴把双肩包甩上肩,拎起空冰粉袋,「走了。剩下那碗冰粉是你们的,明早化了就是糖水,不兴浪费。」

人走了,屋里还剩一点投影仪的余温。周游把那碗冰粉吃了。凉的,红糖沉在底下,最后一口最甜。

壳壳把片子备份了三处,归档进接单宇宙底下,备注三行:素材人,江晴;技术顾问,壳壳;发呆,周游。又把何野这个月的催更记录单独存了一份,备注一行:宣传工龄一个月,十一次,零成本,全凭脸皮。

金句册翻到第四十七句,落笔:

等片的人,学会不催。

注解:催是揭锅盖,揭一回,夹生一回。等的人只管把碗摆好——片到了,正好趁热。

记周游名下。备注:本期催更十一次,出自何野,零次有效,精神可嘉。

关灯前,周游把片子点开,只看了蜜蜂落天线那五六秒,就关了。

「就看一眼?」壳壳问。

「留着,下回接着看。」周游说,「反正它跑不脱。」

充电位的灯在白墙上绿着,像散不了场的放映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