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查工作
「机器比人先下班」那个帖子,第五天传到了自贡。
电话是周妈打来的,接通就是一句:「你屋头那个机器,在网上火了。」
「转就转嘛。」
「帖子里说,它比人先下班。」周妈把声音放重,「我先问你,是哪个给它下的班?」
「它自己下的。到点充电。」
「人到点,咋个不下班喃?」
「人到点下班,要遭开。」
那头沉默了两秒,换了个频道:「五一人多,票不好买。我跟你爸,周三到。」
「来干啥子?」
「检查工作。」
「妈,我没得工作。」
「那就检查生活。」
周游把这事转告壳壳。壳壳把公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:「公约里没得迎检条款。」
「要补不?」
「不补。」壳壳说,「迎接屋头人,不走公约,走心情。」
周三下午,周游在东站接到人。周妈出站第一件事不是看成都,是看他,从头看到脚,最后捏了一把他的胳膊:「瘦了。」
「没瘦,壮了。抱壳抱的。」
周爸还是那个帆布包,周妈手里多两包冷吃兔:「给你姑妈买的,给你们留一包。」回屋的出租车上,周妈一路看窗外,说成都的楼又长高了。
重头戏在爬楼。周游刚把壳壳抱起来,周爸伸手:「我来。」
「你腰杆——」
「我年轻那阵挑谷子,一挑半天。」
周爸抱得稳稳的,上到二楼半,脚步慢下来。三楼门口,他把壳壳递回去,喘匀了气才点评:「谷子是死的。它这个,是活的。」
壳壳在他手心里说:「叔叔,我尽量莫动。」
「你动你的,」周爸摆手,「我抱的就是你动。」
屋头是收拾过的,本来也不乱,周妈进门还是先围屋转了一圈,末了总结:「比上班还紧凑。」
「这个叫生活。」周游说。
「生活还排班喃?」
「排班是生活的骨架。」壳壳接。
周妈没跟它犟,她的注意力被冰箱墙拿走了。票根、立项书、蜡笔画、金句册,还有一张打印截图,红圈里一行字:要求:不是人(真的)。她顺手把金句册翻开,一页念一句,念到「定规矩的人,学会开口子」,评价了一句:「跟你们自贡人说话一个样——短。」
「这个是啥子?」
「工作邀请函。」
「甲方签字没得?」
「备注栏就是签字。」
周妈点点头,又去看冰箱侧面的公约。十条老条款,底下一串补的。她一条一条念出声,念到「洗碗连锅,一点五元一次」,眉毛立起来:「屋头洗个碗,还要开工钱?」
「公约定起的,」周游说,「谁洗谁收。」
当晚周妈把碗洗了。周游说你这是抢我生意,周妈说跟自己屋头人抢啥子生意。壳壳照章办事,转了一块五过去,附言:公约不管屋头人不屋头人,管碗。周妈捧着手机看了半天:「还要得快。」十分钟后,这一块五出现在姐妹团群里,配文:成都洗碗行情。
电费是周妈主动问的。她站在充电位前头:「一个月好多?」
「一百零三块六,上个月,」壳壳说,「今年平均一百零一块二。」
「比你爸那个冰柜还费。」周妈按着计算器,「钱哪个出?」
「五五开。」周游说。
周妈这才点头,转身又去看了一眼墙边的插线板,插头插得端端正正,她伸手把插线板往墙角推了半寸:「分得清,处得长。」
临了她又补一句:「人家冰箱还晓得给我冻排骨。」
「排骨放哪个格,我也可以记,」壳壳说,「精确到格。」
「那你说,排骨现在在哪个格?」
「不晓得。」壳壳说,「你说的排骨,冻在自贡。」
周妈笑出了声。笑完继续巡逻,指着茶几边那口贴红封条的箱子:「这个呢?」
「旧物,服刑中,」周游说,「刑期九十天,六月满刑。」
「哪个判的?」
「公约补三。」
鞋柜前,周妈伸脚想把歪起的鞋摆齐,壳壳从屋里出来喊了一声:「妈,鞋柜有档期,秋季的。」
周妈把脚收了回来:「要得,我不插队。」
下楼倒垃圾的时候,周妈在楼道窗台看到了那盆栀子,叶子绿得发亮,旁边一盆小的,刚立住。她伸手想摸叶子,又缩回来:「这个是不是它屋头那朵花?」
「就是它。」周游说,「六月开。这盆小的,是它的娃,明年才轮到。」
周妈端详了一阵:「一盆花都排起队的。」
晚饭前,周妈发现了客厅那把琴,指头在弦上拨了一下,弦「叮」了一声:「你啥子时候学的琴?」
「去年。」
「学来干啥子?」
「预备一个节目。」
「啥子节目?」
「两个用处。一个用过了,一个还没到。」
周妈没追问。周爸在旁边接:「弹一个嘛。」
周游坐下来,弹了《一首月亮》头八小节。弹完,客厅安静了两秒,周爸先鼓的掌:「比我们生产队的大喇叭好。那个,你喊它停它不停。」
「琴好多钱?」周妈问。
「二手,三百。」
「三百买了个响,」周妈说,「值。」
晚饭是火锅。巷子口那家老店,锅底一红一白,周妈带的那包冷吃兔开了封,算一个凉菜。周游夹了一颗,辣得直吸气。周妈说:「辣在后头追你,追到了,你还想回头。」
壳壳当场记档:味道库第四十四页,冷吃兔,献词周妈。
店员见惯不惊,给壳壳指了指墙边的空当:「不挡过道就行。」
点菜时,周妈把菜单研究半天,抬头对周游说:「给它烫一筷子。」
「妈,它不吃。」
「我晓得它不吃。」周妈要了一碟没沾过生水的黄瓜,自己烫了,搁到壳壳面前的小碟里,又给它面前摆了双筷子,「吃不吃是它的事,桌上有没有它的位置,是我的事。屋头的规矩。」
壳壳把碟子朝自己面前拉了拉:「这个礼,我收了。」
周爸把自己那杯白开水倒了一杯新的,搁到壳壳面前,举杯:「以水代酒。」
壳壳把杯子碰上去:「我以电代酒。」
周爸一口干了,把杯子放下:「这个搭档,我认了。」
毛肚上桌,壳壳报时:「七上八下,十五秒。落锅起数。」全桌筷子停在半空等它喊到。头一筷出锅,周爸嚼了嚼:「脆的。」第二筷开始就不用它数了,周爸心里有数了——但每一筷出锅,还是朝壳壳看一眼,壳壳点一下头。
送酒店之前,周爸在客厅跟壳壳摆了一阵龙门阵。
「你存的这个钱,够换那个壳没得?」
「不够,差得远,」壳壳说,「厂家还没挂价。」
「没挂价你存啥子?」
「排队。」
周爸点点头,像是很懂:「跟那阵攒拖拉机一个道理。价没下来,票先占起。占到了,才轮得到你挑。」
「我不挑颜色,」壳壳说,「我挑手。」
周爸看了它两秒,没接话。过了一阵才说:「换好了,开回自贡。棚棚我都想到起起的,就修在坝坝边边。」
「要得。到时候不用抱了,我自己开。」
「那我看啥子?」
「看你儿子把手空出来。」
周爸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,捏了捏,又放回去:「那个也值得看。」
周妈的检查结论,是在屋头出的。她把茶杯洗了,壳壳又转一块五过去,这回她收得很快。然后她站到冰箱墙前面,把那张蜡笔画看了很久——一朵花,举着一个壳壳。
「你过得好,」她说,「我们就放心了。」
「妈,我过得——」
「莫辩解。」周妈说,「我看得到。」
当天夜里,壳壳记档,金句册翻到第四十五句:
当妈的人,学会放心。
注解:千里来看一眼,灯是亮的,锅是热的,喊一声有人应——就合格了。
记周妈名下。备注:检查人已离场,结论有效。
第二天送站,安检口,周妈回头交代了两件事:「冷吃兔记得吃。栀子开了,拍给我。」
周爸补一件:「换了壳,开回来。」
车开了。周游往回走,地铁上家庭群响了一声。周妈把屋头的冰箱墙拍了一张,发到群里,配字四个字:检查合格。
底下周爸跟了一句:下回来看它换壳。
壳壳把照片存了档,编在「证物·四月」底下,备注一行:检查人,周妈;结论,合格;下回,看换壳。
夜里到家,抱上楼,安进充电位。关灯前,充电位的灯是绿的。
合格的那种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