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馆之宝
开业这天,周游和壳壳八点整到馆门口,贾老板比他们还早,正围着一块新牌子转圈,转一圈,拿袖子擦一个指纹。
牌子是亚克力的,齐腰高,立在进门正当中,三行字:
本馆AI保证:不是人。 不会的,不装会。 充电时,莫喊它。
「这块牌子,」贾老板说,「我摆得比营业执照还正。」
「营业执照是给工商看的,」周游说,「这个是给客人看的。」
「工商那张,我是抄到起腰杆签的字。这张,是它自己一句一句口述的。哪张硬,一眼就看出来了。」
货梯是贾老板提前跟商场打好招呼的。上楼时开梯的师傅问,这是啥子设备,周游说随行设备。师傅说现在做自媒体的,道具越做越大。周游没接话——接了,师傅就该问租金了。
壳壳进位。对话屋在最里头,插线板在墙角,离门两步,是踩点那天它自己选的。贾老板最后交代:「八点半开门。头一拨客人进来,你自己看到办。」
「要得,」壳壳说,「牌子上有的,我照办。牌子上没得的,我看情况。」
八点半,卷帘门推上去。头一拨进来两个年轻人,一人一个双肩包,进门不朝柜台走,也不看下棋的,径直穿过中庭,推开最里头那扇「库房」的门。门没锁,一推就开,里头堆着纸箱和一架折叠梯,一个人都没得。
两人退出来,对了个眼神,又把柜台底下、消防通道、连饮水机后头都看了一圈,最后才慢慢踱到对话屋门口。自始至终,没得一个人开腔。
壳壳从对话屋里滚出来,仰起头去够门口的射灯,够了两下,差一截。它转了个方向,滚到中庭,开始擦那块立牌。机械臂举着绒布,一下,一下,很匀,边角都抹到了。
戴眼镜的那个终于憋不住:「去年那个会转脖子的,可没得这个手艺。」
「那个不是同行,」壳壳说,「那是个塑料的。」
「这回的库房我看了,空的。」眼镜指了指牌子,「去年我在这个楼头退过票,帖就是我发的。我就问一句——你是真人,还是机器?」
「不是人。」
「……你倒是一点都不挣扎。」
「牌子上写了的。」
眼镜绕着壳壳走了半圈,抬手往隔壁一指:「头像,你画不画得来?」
「不会,没得手,」壳壳说,「走三步,那边排队,比这边短。」
眼镜笑出声,回头对同伴说:「先给它五块钱。」
第一位客人坐下,第一个问题是现成的:「五年后,我在做啥子?」
「不晓得。」
「你一个AI,未来这个题目你不专业喃?」
「我专业的是我自己的未来。我自己的壳都还在排队,报价没出,我连起跑线画在哪都不晓得。你的五年,材料一样都没得——我硬编一个出来,那不是聊天,那是去年那个塑料干的事。」
眼镜沉默了几秒,把手机收了:「那聊点你晓得的。你咋个晓得你不会?」
「这个可以聊,」壳壳说,「这个我天天在练。」
一聊聊了四十分钟。眼镜出来的时候,跟排在后头的客人说了一句:「它不哄人。」后来这四个字是跟着帖子一起出的门。
中午前,来了个拎黑色资料袋的西装男,进门先找贾老板,声音压得刚好半个馆听得到:「贾总,新款,能哭能笑,表情二十四种,开业特惠。」
贾老板抬手,往中庭一指。西装男顺着看过去,三行字念完,念到第二条,声音矮了半截。
壳壳从对话屋接了一句:「哭我会一种。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,系统播报,女声。」
「……那算啥子哭。」
「系统不觉得丢人,」壳壳说,「所以我不装。」
西装男把资料袋卷了卷,走了。贾老板在背后补一句:「去年我信了你一回。今年我信牌子。」
下午两点过,一位客人正聊到兴头上,壳壳忽然说:「我的饭点到了。」说完自己滚去墙角,对准插线板,指示灯转绿。客人举着没聊完的话头追过来,贾老板抬手,指了指牌子第三行。
中庭安静了几秒。客人把声音压成气声:「充好久喃?」
「两个钟头,」周游说,「这两个钟头,天塌下来,归插线板管。」
有人举着手机拍,配的字是现成的:城南这个馆,机器比人先下班。
四点过,来了位拎公文包的大叔,在中庭转了三圈,最后停在周游面前:「小伙子,你老实说,你屋头这个,是不是库房头藏了个人打字?我刷到过的,去年就遭过一回。」
「库房你去看嘛,门没锁。」
大叔真去看了。回来还不服:「那打字的换个地方藏喃?」
「那我给它作个证,」周游说,「我跟它合租两年,它每天上楼,都是我抱的。」他顿了顿,把话落稳,「人,哪个甘心装得这么不方便嘛。」
大叔盯到壳壳看。壳壳接:「他说的是真的。他有腰,我没有。」
大叔绷了两秒,没绷住,去买了一张五块钱的票。出来的时候服了,跟周游说:「不像人。」顿了顿又补一句:「这句话在你们这儿,是夸人的。」
第二天第三天,馆里就稳了。五块钱的队伍不长,拐个弯。下棋输了的大爷转到对话屋来评理:「你帮我评哈,它那个马走得邪门。」壳壳说规则我看得到,棋品我看不到,大爷说「要得,你就照到规则说」。有个姑娘连来两天,把想问的列在备忘录里一条一条问,第三天问完了,反问它:「你天天答别个的题,你自己的题喃?」
「我的题不在问答区,」壳壳说,「在排队区。」
第三天收工,贾老板把账结了。一千二,转账,备注栏填的是:要求:不是人(真的)。
「这个备注是我发明的,」他先把功认了,「好用,比公章好使。」
周游把到账截图发给壳壳,第二期余额跳到五千七百三十六块八。壳壳记档:开业大吉,进账一千二,「大吉」两个字记在备注里,不另收费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金句册翻开。第四十四句落笔:
开场的,学会等腔。
注解:灯不用擦太亮,擦到客人肯开腔就行。头一腔是客人开的,我只接了个尾音。
周游问记哪个名下。
「记今天那位眼镜,」壳壳说,「头一腔是他开的。名字没留到,备注:城南客人一号。」
出商场前,贾老板送到货梯口:「下个月馆庆,请它回来站一天,价钱好谈。」
「档期问经纪人。」壳壳说。
周游一口水呛在嗓子里。两年了,这个头衔头一回被人当面点名,点的还是他本人。
「经纪人,」贾老板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,又夹回去,「那你记到,馆庆那天我出两倍。」
「他这个报价有问题,」回去的车上周游说,「哪有甲方自己喊加价的。」
「加价的意思是,」壳壳说,「他还想请你。」
夜里到家,抱上楼,安进充电位。周游把三天的截图贴上冰箱,挨着那张红圈的「要求:不是人(真的)」,最上头一张是那个帖子,机器比人先下班,底下有条评论:先下班的那位,麻烦帮我们把班也上了。
群里,何野回得最晚:「照片我看了。镇馆之宝喃?我咋个只看到一块牌子。」
壳壳回:「牌子在正当中,我在牌子后头。构图问题。」
何野:「行。下回来验货,先验构图。」
关灯前,充电位的绿灯稳稳的。下了班的机器,跟下了班的人是一个睡法——都是明天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