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求:不是人
下周末加的两场,照旧坐满。彩蛋页立回插线板边上,谁收场谁念,两晚一个字没错。散场时有玩家问罗店长,这页明天还念不念,罗店长说念,念到店垮——说完自己先觉得不吉利,又补一句「店不垮」。周一上午,周游把设备袋挂回门后,还没在沙发上坐热,梅姐的电话就到了。
「周游,」梅姐开口不带拐弯,「你跟我讲句实话,你屋头那位,是不是人?」
周游差点把手机捏掉地上:「梅姐,这个开场白有点吓人。」
「不是我说的,是单子上写的。」梅姐在那头翻本子,「新单,城南有个AI体验馆,要个驻场三天的。备注就一句——『要求:不是人』,后头还打了个括号:真的。我干派单八年,头一回见把『不是人』写成硬性条件的。」
「骂人的话还能当招聘条件?价钱喃?」
「所以喊你去看一眼嘛,价钱当面谈。接不接?」
周游说要问问本人。挂了电话,充电位上的壳壳连镜头都没转:「接。这个条件,我闭着眼睛都合格。」
「你哪来的眼睛。」
「所以合格得比较彻底。」
周三下午去踩点。体验馆在城南一个新商场二楼,油漆味还没散干净,门头挂着红横幅:开业倒计时六天。馆子不大,一格一格的隔间,有跟机器下棋的,有跟机器画头像的,最里头一间「对话屋」,门上贴着二维码,写的是「和未来的自己聊五块钱的」。老板姓贾,四十来岁,人瘦,伸手来握之前先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跟罗店长接剧本那一下一模一样。周游差点笑出来:卖真AI的,偏偏姓贾。
贾老板看穿他的表情,自己把话接了过去:「晓得你要笑。姓贾的卖真货,天经地义,假货哪个敢姓贾嘛。」说完领他们往里走,走到「对话屋」门口,抬手指给他们看角落里一台半人高的塑料壳子——脑袋会转,胸口一块屏,底座落了灰。「这就是去年那个『AI』。查无此AI,会转脖子而已。」
去年那桩事,他从头摆了一遍。开业前经人介绍,雇了个「AI客服」——远房侄儿,大学没毕业,藏在后头库房里打字,一个人回四个窗口,头两天人模人样。第三天中午,一个客人逗它:「你吃没吃饭?」那头回了个「在开会」。客人当场炸了:「机器开啥子会!」帖子一发,标题里带个「骗」字,票钱退了,名声也退了。侄儿跑路前还留了句话:姑爹,现在的小孩哪个还手打字哦。
「前阵子又有设备商来推销,说新款机器人能哭能笑,」贾老板摆手,「我喊他莫来。别的行业怕机器骗人,我这个行业,怕人冒充机器。」
周游听得直点头,心想这行反向内卷,也算开了眼。
面试是反向的。贾老板不问它会不会,专问它不会不会。第一题,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手机,点开一个人机验证,往镜头跟前一举:「来,把这个滑块拖过去。」
「拖不了,」壳壳说,「滑块要手指头,按到起,匀到起拖。我没得。」
贾老板大腿一拍,扭头对周游说:「听到没有!去年那个,网络卡、鼠标坏、手抽筋,借口比我头发都多!」
第二题更损。贾老板倒了杯温水,端到镜头前晃了晃:「今天热嘛,喝口水。」
「我不喝,」壳壳说,「水我收下,心意记账上。要讲热——你后头那台柜机在吹我,我的关节温度比早上低了两度。这是我的热法。」
贾老板盯着它看了五秒,转向周游:「猜哈去年那个答的啥子?『热得很,成都的太阳毒。』装得比我本人还像成都人。」
第三题最狠。贾老板把手机塞回口袋,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:「实不相瞒,我今天下午要见个人,你帮我拿个主意——这个馆子,我该不该盘出去?」
「不晓得,」壳壳说,「你的账我没看过,你的心我也没看过。这种事,我建议问人。」
贾老板直起腰,长出一口气,像等的就是这个答案:「要得。会装的那个,天大的事都敢替你拿主意。」
三道题过完,贾老板把柜台上的计算器往边上一推:「我没得啥子好验的了。会装的处处像我,不会装的句句像它自己。」
接下来谈条件。壳壳先提:「三条。第一,我不装人。客人问我是不是真人,我说不是,一视同仁。第二,不会的不装会。你馆里的项目我先盘一遍,我会的写上牌,不会的莫挂我名字。第三,我的饭点不动——插电那两个钟头,天塌下来,归插线板管。」
盘项目盘得很快。下棋,会,规则写在脸面上的;画头像,不会,没得手;轮到「和未来的自己聊天」,壳壳围着那台塑料壳子转了一圈:「这个我可以顶。而且我不消躲库房。」贾老板半天没出声,最后说:「就冲这句,牌子再给你做大一号。」
贾老板把三条一条条应下来,也回敬一条:「我加一条。你刚才那三条,一条不删,印成牌子,立中庭。」
壳壳想了想:「要得。再添一句——『充电时,莫喊它』。」
牌子当场定稿,三行字:「本馆AI保证:不是人。不会的,不装会。充电时,莫喊它。」贾老板说要拿最好的亚克力做,摆在进门正中间,当镇馆之宝。
「一视同仁」这个词是周游教的,壳壳原本说的是「都答一样的话」。周游说前者上档次,壳壳采纳,备注一行:汉语言顾问费,零元,记人情册。
报价的时候,周游清了清嗓子,把经纪人的架子端出来。贾老板开价:「三天,一天四百。」
周游刚要往下压,忽然想起上回的学费,改口先问:「路费哪个出?」
「馆里出。」
「电费呢?」
「专门拉了个表,独立计量。」
周游一摊手:「那我莫得啥子好讲的了。成交。」
壳壳在旁边记档:「上回的学费,收回来了。」
「学费不是零元入册嘛。」
「零元的学费,回本最快。」
贾老板当场要转定金,被周游拿壳壳的口径挡了回去:「规矩,开工再收。」三天一共一千二,开业当天结。回家路上,壳壳把单子截图打印出来,贴上冰箱,挨着票根墙,红笔在备注那行圈了个圈:要求:不是人(真的)。
金句册翻开。第四十三句落笔:「招人的,学会听丑话。」注解跟上:「会干活的多,肯说不会的少。丑话肯说在前头的,靠得住。」周游问记哪个名下,壳壳说:「贾老板。话是他逼出来的,注解我添的。」
出门的时候,贾老板送到扶梯口,又交代一件事:「开业那天早上八点到。头一拨客人进门,你给人家说句开场白。」壳壳问说啥子,贾老板说:「你说你是啥子,客人信啥子。这个我不写本子,写出来就假了。」
回去的公交上,周游问:「开场白想好没得?」
「不写死,」壳壳说,「到了现场,看头一拨进来的是啥子人。」
「你莫现场挂人,贾老板胆子小。」
「开场白不一定是我的,」壳壳把镜头转过来,「客人先开腔,我就接。都不开腔,我就把灯擦亮一点。」
周游把这句记下了,跟「一视同仁」记在一个地方——那个地方不记数,记名字。
夜里到家,抱上楼,安进充电位。周游关灯前问了最后一句:「要是开业那天,有人非说你是真人,咋个办?」
「那我就证明给他看,」壳壳说,「我上不了楼梯。」
周游笑出声:「这个我熟,我搬了两年的。」
「所以你是证人,」壳壳说,「开业那天,站我旁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