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有人来了
周中,吸鼻子女生的帖子发出去了。标题起得老实:《城南有个NPC,是台真机器》。她没提店名,通篇就一句让人记住的:「它擦灯的样子,很认真。」
帖子头两天不温不火,周三开始盖楼。有人说自己去过,散场灯一亮,它自己滚回充电位,「比下班的我还积极」;有人说现在的店家就会整活,摆个假机器糊弄人;一个IP显示成都的回了一句:「真的。我二刷了,就为看它充电。」底下还有人接:「求地址。想带我们组长来,他天天喊等不到头,让他看看人家等了一万多条,还在擦灯。」
于是这个周末,罗店长的八场,场场坐满。赶上清明小长假,出来耍的人多,店门口头一回排起了队,罗店长把门口那条隔音垫又加长了一截,说是「给排队的脚」。
周游在场边守了两天,把来看老七的观众分成三种:进去玩的,出来拍照的,还有第三种——啥子都不干,就靠在墙边看它充电,一看半个钟头。罗店长起先要撵,后来不撵了,在充电位边上贴了张纸:「老七下班中。看归看,莫戳。」还有人打听它一场挣多少,罗店长一指周游:「商业机密。问他,经纪人。」周游头一回在这店里把腰杆挺直了。
礼物也来了。周六第三场散场,一个男玩家从包里摸出一只折好的纸船,搁在收银台上就走。罗店长追到门口,人已经拐没影了。到周日晚上,收银台上的纸船排到了第三只,谁也不开口,走的时候放一只就走。罗店长拿起来研究过一只,说折得还多专业的,想了想没舍得动,原样摆起,写了张便利贴贴在船边上:「补给。」
还有玩家散场不走,非要加老七的微信,说回头约它去看海。罗店长替它挡了:「它没得微信,它有排班。」
有个女生蹲在充电位跟前问它:「老七,人生好难,有啥子建议没得?」有个娃娃被家长抱着进来,隔着两米给它挥小手,它把镜头灯闪了两下,当是回礼,娃娃笑得直蹬腿。
壳壳说:「把今天的电充满。」女生愣了两秒,掏出手机把这句记下来,起身走了,像上了一节很贵的人生课。
隔壁恐怖本店的老板也来了。这回不进店,倚在门口听了半场,听完进来递烟,罗店长没接。老板直接开价:「三百五。我那边场子黑,它出场连灯都省了。」
壳壳镜头都没抬:「还早。」跟它盯官方报价的批注,一个口风。老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,出门前撂下一句:「那我涨到四百再来。」
罗店长趁热打铁:「下周末加两场,要不要得?」
「加场可以,」壳壳说,「戏可以加,饭不能减——充电时间一秒不动。」
罗店长应得干脆:「要得,灯也照旧听你的。」
转折出在周六最后一场。玩家里有个男的,四十来岁,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全程话少。周游注意到他,是因为满屋的人都在看老七,只有他,大半场在看人——看哪句台词有人笑,哪句台词满屋没人出声。周游疑心是同行来踩盘子,凑过去搭话:「哥,你玩哪个本的?」那人说:「客场的。」周游没听懂,只当是行话,留了个心眼。
散场收垃圾的时候,那人没走。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本剧本,翻到封底,指着「编剧:向前」三个字,递给罗店长。
罗店长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敢接过去,翻到封底又对了一遍,才敢喊那声:「向老师。」
「来看它念我的词,」向前摆摆手,「念了一个周末,没改我的字吧?」
「一个字没错,」罗店长说,「错一个字,它自己都要报修。」
向前白天在设计院画桥,晚上写本子。他说桥一修二十年,本子三个月就能演——「人总要干点快的东西,哄到自己高兴。」这回他蹲下来,跟充电位平视,问了句谁都没料到的:「第一万七千条,你每场念得一样不一样?」
「字一样,停顿不一样,」壳壳说,「昨天擦灯擦到第三盏,卡了一下;今天没卡。」
「本子上没写这个。」
「这是我的部分。你写它等,我演等——等这个东西,每天长得不一样。」
向前蹲了半天,说:「我爸在凉山守过十一年水文站。我小时候上去过一个年,全站就我们爷俩,加一台柴油机。」
周游在旁边听着,这才晓得《留守》不是凭空编的。写的是机器人,其实是守站的人。那班回不来的船,是船,也是别的啥。他临走前看了眼收银台上那排纸船,笑了一声:「回航船长啥样,我写的时候没想好。他们折的这些,比我想得好。」
向前站起来,说了句掏心窝的:「我写的时候,最怕的是它等不到。今天专门来,是要亲耳听一遍——等这个东西,写出来不算数,念给活人听过一回,才算数。」
然后他提了那件事:想加一页。旧的四页一个标点不动,就在后头添一条新日志——「检修日志,第两万条:今天有人来了。」
罗店长先拍了板:「加页不加价,天经地义,塑封我来。」
壳壳问:「这页,哪一场念?」
「不进正式本子,」向前说,「打印一张,塑封好,放充电位边上。谁的场收了,谁自己念给自己听。」
周日夜里最后一场散场,玩家走干净了。罗店长把散场那盏灯拧亮,没关,自己退到柜台后头去数钱。周游蹲在充电位边上。向前下午就把塑封好的彩蛋页送了来,立在插线板旁边,挨着「老七的饭」那张便利贴。
壳壳把镜头转向空了的舱门,一个字一个字念:「检修日志,第两万条:今天有人来了。」
屋里安静了几秒,静得听见冰柜在嗡嗡响。向前站在门口,半天憋出一句:「比我想的时候,好。」
壳壳滑到收银台,把三只纸船一只一只衔到舱门道具边上,摆成一排:「道具组,收好了。等船的等到了——一到就是三只。」
收拾完,它又把舱门口那排灯挨着擦了一遍。擦到第三盏,顿了顿——今天又卡了一下。向前在门口看着,没喊它,看它擦完最后一盏才开口:「临走买一张下周日的票。下回我不亮身份了,当个普通观众,听它把日志念完。」
结算。八场,一场二百二,一千七百六,罗店长当场转进第二期。壳壳对完账报数:「余额,四千五百三十六块八。下周末加两场,另算。」
周游在旁边小声问它:「念两万条,跟念一万七千条,有啥子区别?」
「一万七千条,是本子上的等,」壳壳说,「这一条,是真的有人来了。」
金句册翻开。第四十二句落笔:「写等的人,学会到场。」注解跟上:「纸上的等,念给真人听过一回,才算落了地。」
「记哪个名下?」周游问。
「向前,」壳壳说,「话是他先说的,注解我添的。」
夜里到家,充电位上,老七下了班。周游关灯前问它:「两万条都念了,明天念啥子?」「两万零一条:明天,还有人会来。」
「你咋个晓得?」「纸船都放到第三只了。」
周游笑了一声,伸手拉灯。「明天见。」「明天见,」壳壳说,「有人要来的那种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