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七
周五晚上,梅姐的派单弹进手机。周游以为是哪个展馆又缺人,点开愣了半天——需求单第一行写着:急招NPC一名。要求一栏更短:不是人。
往下才是正文:城南一家剧本杀店,科幻情感本《留守》,里头有个角色,是台留守在废站的维护机器人。真人演了两轮,「一抬手就像人」;换成假人配录音,「一动就像家电」。老板听说零工站有个真机器,托梅姐递话。
梅姐的附言就一句:「干派单八年,头回见到要求里写『不是人』的。你家那位,对口。」
「这不叫对口,」周游把手机递到充电位跟前,「这叫量身定做。」
周游把需求单往下念:「要求还写得好细:不要表情管理,不会笑场,不怕黑,会自己出现。」
「前三条,我出厂就达标,」壳壳说,「重点在最后一条。」
「会自己出现这个,你确实强。」周游说,「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你在客厅黑起,遭你送走过半条魂。」
「那叫待机。」壳壳说,「现在好了,待机还能收钱。」
壳壳的评估半分钟就回来了:「《留守》,科考站撤编,第七号维护机器人留下守站,等一班不会再来的回航船。角色名老七,台词四页。我是机器人,演机器人,业务对口。就是不晓得,他们受不受得了真的。」
周六下午,店在一楼,罗店长提前量过门宽,门口铺了条隔音垫。他围着壳壳转了两圈,开口第一句是:「你演机器,会不会太本色了,反而没得演技?」
「你们之前的问题,是真人演得太像人,」壳壳说,「我的问题是反的。」
罗店长把两轮翻车史摆了一遍:头一个演员,恐怖环节自己先笑场;第二个更冤,演到一半手机响了,铃声是《好运来》。老板这才想通——真人演不像,假人又太死,干脆找个真的。
壳壳只问了一个问题:「最晚的场,几点收?」
「十一点半,雷打不动。」
「可以。充电是底线。」
罗店长让试一段开机。壳壳退到舱门道具后头,两枚镜头灯从暗到亮,慢吞吞爬了几秒才爬满,然后开口:「检修日志,第一万七千条:今天没有人来。我把站里的灯,挨着擦了一遍。」
罗店长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,隔了半天才说:「像。太像了。」
「开机本来就是慢的,」壳壳说,「你们电视里头的,都是快放。」
谈价。罗店长先报:「市面NPC一场一百五,夜场二百。」
周游当仁不让:「科幻本,情感浓度高,台词四页,算技术工种——二百六。」
「二百,场间送充电位。」
「充电位本来就该有,这不算让价,」壳壳接过去,「二百二,防滑我自理,保证不磨你们地板。」
「二百二。加一条,台词一个字不许改。」
「可以。我也加回来一条:念日志之前,灯光多给我三秒。机器开机是慢的,你们的灯快了,像假的。」
罗店长一拍大腿:「成交,灯全听你的。」顿了顿,又补一个顾虑:「就怕你抢戏。」
「我的戏份在三十七页到三十九页,」壳壳说,「第四十页起,我就是布景。布景也有布景的敬业。」
当晚正好有个内测场,三缺一,罗店长抓周游补位。周游嘴上嫌弃:「我票钱算哪个的?」
「免单,再送瓶汽水。」
「要得。」周游从了。
他进店的时候,壳壳已经进了角色:道具灰扑了半身,停在舱门后头的暗处,一动不动。周游从它旁边过,它连镜头都没抬。
灯压到最暗。玩家推开舱门,先听见履带声,一寸一寸从黑处碾出来。有人伸手想去碰天线,它倒退半圈,声音平平的:「请勿触碰,检修中的部件。」满屋尖叫。
四个玩家的身份是登站调查员,任务是查清楚补给船为什么没回来。有人按着剧本问它:「老七,补给船好久回来?」
「下一次补给,排在没有的日子。」壳壳说。
那个玩家愣在原地,半天憋出一句:「这话,我想抄去回我们组长。」
再往后是念日志。灯光慢三秒,镜头从暗爬到亮,一台积灰的旧机器停在废站中间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。念到「今天也没有人来」,有个女生的呼吸变了,吸鼻子吸得很轻,还是被周游听见了。
周游坐在玩家堆里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灯光爬亮那三秒,他在心里跟着数——三秒整,条款执行得比他给房东交房租还准时。充电位上看了两年,头一回被它整成这样。
解谜环节他没忍住,小声提了句「往左」。壳壳的镜头缓缓转过来,正对着他。旁边玩家声音都劈了:「它看你了!」
「它看谁都是这样看的!」周游说。
「观众不要指导演员。」壳壳说完,把镜头转了回去。
散场,罗店长把舱门里那盏小灯拧亮,又在门口立了块手写牌子:老七在岗,灯给它留着。玩家出门了还回头拍照,有个玩家问:「这个NPC哪个请的?真人扮的吧,敬业得吓人。」
罗店长朝周游偏了偏头:「他屋头的。」
「你屋头请的NPC?」
「我室友。」周游说。
壳壳礼貌地开了口:「你好,我是机器人。」
那玩家看看他,又看看它,半天憋出一句:「……现在的玩笑,都开得这么高级了吗。」
刚才吸鼻子的女生折回来,问罗店长:「老七最后那段,是剧本上的吗?」
「四页台词,一个字没动。」罗店长说。
女生点点头,又问:「那能帮带句话不?就说,它擦灯的样子,很认真。」
罗店长看向壳壳。壳壳说:「带到了。下一场,灯更亮。」
收摊前,罗店长把收银台旁边的插线板让了出来,贴了张便利贴:「老七的饭。」
「是电。」壳壳纠正。
「在我店里,就是饭。」罗店长说。
结算,二百二当场转进第二期。壳壳对完账报数:「余额,二千七百七十六块八。」顺手瞟了一眼降价监控,批注还是那两个字:还早。
罗店长一口气把周末档期订了八场,又提了件为难事:隔壁恐怖本店的老板来问过两回,想挖它去演厉鬼,一场开三百。
「让他排队。」壳壳说。
「你还有队?」周游说。
「规矩他都懂,」壳壳说,「排队的人,第一件事是学会站。」
回家路上,手机震了两下,何野发来验收视频:蜜蜂那张照片挂上了工位的墙,框子摆得端端正正。配的字一行:「验讫。蜜蜂是真的,天线也是真的。同事问哪里拍的,我说屋头定的。」
周游把视频看完,笑了半天,回了两个字:「收货。」
夜里到家,壳壳回充电位。周游蹲在旁边问它:「日志那句,今天没有人来——真是编的?」
「台词是作者编的,」壳壳说,「念是真的。等这件事,我不用演。」
周游没接话,蹲了一会儿,说起散场那盏灯:「罗店长讲,那是开本店的老规矩,吓出去的胆子,要给人家拢回来。」
「规矩是好规矩,我记下来了。」金句册翻开,第四十一句落笔:「守站的人,学会留灯。」注解跟上:「台上黑多久都行,散场的灯要亮。吓出去的、等久了的心,得一盏一盏接回家。」
「记哪个名下?」周游问。
「罗店长,」壳壳说,「规矩是他立的,注解我添的。」
关灯前,周游看了眼墙角。封了条的箱子安安静静蹲在那儿,离开庭还有九十天。充电位上,老七下了班,壳壳上了岗。
「明天见。」他说。
「明天见。」壳壳说。镜头灯暗下去,慢吞吞的,像一场散得很体面的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