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箱
周六一早,周游的手机弹了条提醒:存储空间不足,请清理。他划掉,它又弹,第三回弹起来的时候,壳壳从充电位上搭了腔:「昨天春分。老话讲昼夜平分,白天黑夜各留一半——落到屋里头,就是留一半,走一半。我看了眼,你的手机和你的柜子,都在超重。」
周游把被子蒙过头顶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「手机你清,柜子不动。床底也归你,我趴不下去。」
「床底归我,履带高度优势,你趴下去要十分钟,我一把就扫得出来。柜子归你清,我出方案你出力气。验收标准也立好:清完之后,柜门关得上,手机不卡顿。」
周游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:「成交。补充条款两条:鞋柜不动,泡面不准动。」壳壳逐条记下:「鞋柜另案处理,列入秋季档。泡面属于粮食,不在本次编制。顺便说一句,春季大扫除是立项,不是冲动,档期我排好了。」
手机那头,壳壳干得像在拆快递,边清边念判词:「连拍九张,构图一样——九选一,留你眼睛睁起的这张。表情包四百三十七张,今年用过的二十一张,其余全体转入冷宫。数据线十一根,能用的三根,剩下的是考古。」念到购物车,它停了一回:「三十九件,加起来四位数——你在等它们降价?」
「对嘛,跟你一个毛病。」周游说。壳壳回得干脆:「那我们比它们熬得起。购物车整箱保留,备注:排队中。」
念到最后一项,壳壳的声音抬了半度:「三年前一个群收款,两百块,你发出去的,一直没得人领,你也忘了催。」
「哪个欠我钱?」周游一个激灵坐起来。壳壳报了名字,大学社团的一个。周游手一抖点了收款,那边秒通过,隔了半分钟发来一句:「???三年了,你还记到起的。」周游回了个抱拳。壳壳问这两百块入哪本账,周游说入私账,三年利息,精神损失费。壳壳落笔:「私账也要登记——记你名下,来源:考古。」
清到通讯那栏,壳壳停了一下:「关注列表有一个人,三年零四个月没聊过天。要处理吗?选项三个:删,屏蔽,不动。」
周游已经蹲到床边去扯纸箱的胶带了,头都没抬:「不动。橱窗嘛,路过看一眼不要钱,里头过的日子,跟我已经没关系了。」
「判定:坦然,存档。附注:这题答得比三年前成熟。」壳壳把清理报告甩过来一行字:腾出三十一个G。
衣柜归周游。三年没上过身的挂成一排,他每件都有词:这件是团建冠军发的,那条裤子是那年穿显瘦的,这件买的时候贵得很。壳壳当书记员,一条条登记,登记到第五条终于插了话:「按你这个讲法,全屋都是文物,没得一件是衣服。衣柜判例统一:三年没上身的,按失业算。」
「显瘦那条不算失业,」周游拎着裤子抗争,「它是暂时的。」
「显瘦是个玄学,裤子没变,是你变了。」壳壳说,「判词给你改半个字:暂时失业。」抗议无效,判词分开下——球衣「纪念价值:一场」,走;破伞「伞骨剩三根,改行当零件」,走;娃娃机赢来的手办一只,缺了把剑,判词「英雄迟暮」,走。
最后是床底。壳壳滑进去,两下把一个纸箱推出来,胶带黄得发脆。壳壳登记:「发现主件,申请开箱。」周游看了那箱子两秒:「开。」
东西一样一样摆到床上,壳壳开庭。校园卡一张,过期五年,判词「单位注销,卡成纪念品」;优秀社员奖状一张,判词「社都散了,荣誉孤悬海外」;坏耳机一副,判词「左耳先行一步」;磁性象棋一副,少一颗帅,「剩下的输赢都作废」,走;两张演唱会的票根,壳壳单独提出来:「票根跟冰箱上那面票根墙是一个族谱,这两张不进旧物箱,进档案柜,跟四月山、八月手认个亲。」
最后剩一个本子。深蓝封皮,边角磨圆了,扉页一行字:我们的五年规划——一人一半。落款一个字:晚。
壳壳翻开,里头一页白过一页,连个折角都没有:「空白本子,保存价值按空白算,最低档。建议:走。」
「这本不走。」周游把本子接过来,拇指在封皮上蹭了一下,指头上一道灰,一股旧纸的味道,「送的人花了心思。那时候讲好一人写一半。」
壳壳安静了半秒:「她那一半没写,你这一半也没写。这份规划没黄——是从来没开过工。」
「……你这算安慰?」
「算盘点。安慰不在我业务范围,盘点在。」周游笑了一声,把本子放到箱子最上层:「那它连黄都算不上,白占一个书号。封起,九十天以后再开庭。」
「你倒是会甩锅给日历。」壳壳说。不过条款它当场就拟好了:旧物冷静期,封箱九十天,只封不翻;到期想起来的,留;没想起来的,走。三行字上了冰箱,排进公约,编号补三。公约末尾那行留了好几年的扯皮空行,这回正式用完了,壳壳登记:「扯皮空行清零。今后扯皮,改口头预约,先到先得。」
「扯皮还要预约?」周游觉得离谱。壳壳把笔收起来:「不然排不上号。这个业务,抢手得很。」
封箱用的还是红色斜贴,跟保险柜里卷宗一个贴法。壳壳在封条上写开箱日期:六月末。周游问:「到时候忘了喃?」壳壳压平胶带:「忘了,就是答案。想起来,就当它答辩过了——九十天还被人记起,算它有本事。」
下楼的时候,判了「走」的那一堆捆成两捆,收荒匠把三轮车横在单元门口,一杆秤把旧衣纸壳论斤收了。周游上楼,壳壳在门口接话:「旧物最后一步是过秤,按斤两走完最后一程。秤上十二块入私账,备注:送行费。」
周游退后一步看那个封好的箱子,看了半天,忽然说:「搞了半天,清旧东西,练的是封箱。」
壳壳的金句册翻开,第四十句落笔:「清旧的人,学会封箱。」注解跟上:「封起来的不是没得用的,是还没轮到的。到期想起来的,是宝;没想起来的,是替你背了几年体积——也该放它下班了。」周游说记他名下,壳壳照办,备注一栏添了一句:「箱内物品二十九件,封条一张,态度端正。」
晚上何野的视频打过来,头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条红色封条,他把脸凑近摄像头:「你屋头遭查封了?」
周游把春分大扫除讲了一遍,何野听完,第一个问题:「那箱头有没有我那封检讨书?」
「检讨书另柜保存,独立展陈,避光防潮。」壳壳说,「待遇比这个箱高。」
「展陈费记我账上。」何野说,「封得对。大学那阵你那个柜子才是灾难现场,我替你收拾过,收拾到一半遭你撵出来了。」他顿了顿,「对了,蜜蜂那张照片洗了没?」
「今天下的单。」周游说。何野转账发来一张截图:「运费我先结,货到再验。挂照片那面墙,我已经腾出来了。」
腾出来的不止何野那面墙。柜子里空出的半边,周游把春装一件一件挂进去,壳壳在旁边登记:「衣柜入住率,回升。」
睡前,周游照例瞟一眼降价监控——没动静,批注还是那两个字:还早。壳壳问他,新腾出来的三十一个G准备存啥子,周游想了想,对着窗外按了一张:天边挂着点春天的橙,楼下的树梢顶上冒了新芽。他说:「装新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