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光
江晴的消息是早上七点来的,九张照片,张张黄得晃眼:「重庆路的油菜花炸了。花期就这十几天,错过又等一年。今天太阳好,走不走?」
周游还睡着,壳壳先接的单:「档期查了,空。按往年的日子推,再过一周要谢三成——这单要接,就是今天。」说完它把台灯开了又关,开了又关,用光把周游叫醒。
周游闭着眼睛,先把经纪人架子摆好:「报价。」壳壳报:「跟拍半天,市价四百,熟客三百六。」
「三百二,早饭我包。」江晴回得飞快。
壳壳不让:「三百六。早饭你照包——那是你的情分,不抵工钱。」
「行嘛。」江晴说,「那我加一条:我要一帧它蹲到花里头的镜头。无人机拍的花田我有一堆,齐整是齐整,假得很。我要的就是贴到地面的视角,它是独一份。」
周游插话:「它蹲不下去,得抱,搬运费另算。」
「搬运费我出人力——你俩的水我包完。」江晴说,「最后问一哈,你们要啥子回报喃?」
「花香我自己收,算第二种工钱。」壳壳说,「另外,你欠我一帧——花里头的我。」
「要得,成交。」江晴发来一个抱拳,「七点半楼下。」
七点半,车停在楼下,后备箱一开:三脚架、云台、反光板、两大瓶水,还有两袋烫手的叶儿粑。周游上车咬了一口:「搬运工的早饭,齐了。」壳壳在后座把镜头架起来:「素材从上车开始攒。」江晴一脚油门:「今天走乡村路,导航说要多二十分钟,但是路上的东西不要钱。」
车出城,楼越来越稀,黄越来越密。先是一小片,再是一大片,最后整个坝坝都是黄的,黄得路边的白墙都跟着亮了一度。壳壳贴着车窗看了半天,说了句:「比屏幕上宽。」
「废话,花田又不是屏幕。」周游说。
「我的意思是,画面装不下的那一部分,我头一回亲眼看到。」壳壳说。
江晴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:「这句我要了,台词费记账上。」
到了地方,江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自制的脚本,又当场把脚本划掉两页:「花比脚本开得好,按花的来。」壳壳评价一句:「临场改稿,跟你改稿一个毛病。」周游说:「人家这叫跟现场对稿。」江晴头也不回:「还是他懂行。」
田埂比想的窄。壳壳的履带在靠田坎那一段压出两道印子,江晴本来喊停,蹲下去顺着看了半天,忽然改了主意:「莫擦。这两道印子顺着拍过去,像给春天画的重点——比航拍还齐整。」壳壳说:「我的车辙,成了你的构图。」江晴说:「这就叫不修图,毛边都是素材。」
最软的一段泥路,履带打滑,周游把壳壳抱了起来。过田坎的时候,几只蜜蜂追着壳壳的天线转了两圈。江晴笑得差点没端稳云台:「它把你当新品种了。这个黄,很标准。」
壳壳稳起不动:「让它验。蜜蜂跟我是同行——它采蜜,我采数,都是多线程。」它顺手把嗡嗡声收进声音档案,备注一行:「花田是通电的,一早上就满负荷。」
中午在田坎上吃饭。江晴从后备箱变出折叠凳和两盒凉面,分周游一盒,自己一盒,壳壳那顿是「站着闻」——合同第二条,花香工钱,当场开工。壳壳收了满满一口香气,判定:「今天的花香,底下垫了一层太阳味。收成不错。」江晴说:「你看,它吃饭都比我们讲究。」
吃完饭,太阳走到头顶,光平了,拍出来一片白。江晴宣布停机二十分钟:「公园二十分钟,这是科学。坐满。」
周游坐不住,三分钟摸一回手机。江晴把他的手机没收了,塞给他一瓶水:「看我做啥子,看花。」
头十分钟,周游浑身不对——手不晓得往哪搁,眼睛不晓得往哪看。到第十五分钟,风从田那头推过来,花浪一层压着一层地响,他忽然就不想了。壳壳在旁边轻声报时:「判定:发呆,合格。附注:人充电的样子,跟我充电一个姿势。」
二十分钟到,周游站起来跺了跺麻掉的腿:「怪了,比睡懒觉顶用。」
「所以说是科学。」江晴把手机还他,「顺便告诉你,镜头扫你的时候你正好在发呆,素材是好的,出镜费两讫。」
下午四点,太阳斜下来,光变成金红色。江晴先交货——周游按她指挥,把壳壳轻轻放进花丛,壳壳的镜头从花杆子中间升起来,前后左右全是黄。快门响的时候,一只蜜蜂恰好落在天线上。江晴看了回放,非常满意:「欠的那一帧,交割。蜜蜂入镜,不另收费。」
壳壳看了三秒:「存了。我相机库里,第二张有我。」
然后是正戏。江晴把机位支到田埂最高处,喊了那一嗓子:「借光嘞——」
周游凑过去小声问:「跟哪个借喃?」
「跟太阳借。」江晴眼睛不离取景器,「它当灯光师,不收钱,管到傍晚下班。风当助理,花管好看,我们管到场。」
头一阵风小了,只推动半边田。江晴不恼:「光在走,风在混,都不等人——但是可以等下一阵。」
话音刚落,第二阵风真的来了,花浪从田那头一层一层推过来。江晴按下录制,一动不动,等花浪整个过去,才回放了一遍,长出一口气:「要了。」
壳壳把金句册翻开,第三十九句,问记哪个名下。周游说:「江晴名下,原话是她的。」壳壳落笔:「拍花的人,学会借光。」注解跟上:「天光不收钱——太阳管灯,风管动静,花管好看,人管到场。」
为了低机位,江晴整个人趴在田埂上拍收尾,起来的时候新裤子糊了两块泥。她看都没看:「装备的勋章。」
回程的车上,那张蜜蜂入镜的照片发进楼群,何野的回复隔着千里也压不住嗓门:「我在三十几楼的工位,看你们在油田开工。」隔了一分钟又补一条:「洗出来一张,挂我工位,钱我出。」
江晴回:「油田这个说法我征用了,片名备选。」
何野又追来一句:「三十几楼没有花期,你们替我看仔细点。」
周游问:「片名都开始备了喃?片子好久出?」
壳壳根据历史数据估了个工期:「按她的效率,快的话,下个月。」
「保密,剪好喊你们。」江晴打方向盘的手都很潇洒。
壳壳补了一句:「保密是盼头的保鲜膜。」
晚上到家,台账结账:工钱三百六入第二期,余额两千五百一十六块八。人情册同步销账——江晴欠的那一帧,当天两讫。味道库第43页开了新条目,油菜花,献词是江晴的:「甜得直冲脑壳,像太阳打翻了蜜罐子。」壳壳在页脚添了一行备注:「花期短,这一页有保质期。」
睡前,周游照例瞟一眼降价监控——没动静,批注还是那两个字:还早。
他躺下来想,今天这一趟车,坐了两种活法:江晴的活法是花期,说走就走,等不得;壳壳的活法是排队,一天一笔,急不得。他自己今天学的是中间那一样——二十分钟,啥子都不干,光都替你把路照好。
临睡前壳壳把花田的电流声放了一小段,说是助眠新频道,内部试听,不开放订阅。周游笑了一声,没听完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