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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64 章

说河

桃花水到顶的第三天,壳壳把三叔公的档期表翻了出来。表上统共三行:第一行,婚礼,办了;第二行,店庆,办了;第三行,说河,待定。待定两个字边上,有三叔公自己添的小注:「河是要等水的。」

壳壳在待定旁边批了一笔:「水已到顶。可排。」截图发进楼群:「档期表第三行,具备开机条件。现征求场地方一名,硬要求一条:挨到河。」

刘嬢嬢秒回:「堤上那块坝坝嘛,看柳那排老石凳就在边上,正好让给老辈子坐。」周游提了关键问题:「说书这个,收商演还是乡亲价喃?」壳壳答:「双轨制,人家自己立的——乡亲零元,商演两条烟。先问人,莫先报价。」

三叔公的电话下午就回了。人在自贡,声音过来中气十足:「水到了?」「到顶了,正大。」「堤上风大不大喃?」「比店门口大些。」「要得。」那头沉了两秒,撂下三个字:「说河就是要风吹起才像。等我车。」

周游追了一句:「那你的车票钱记哪个账喃?」三叔公在那头笑:「乡亲零元,零就是两头都莫提——你一提,规矩就破了。」

何野的消息紧跟到:「说河?我那句话还作数喃——烟钱我出,下回的场我包了。」壳壳把原话转过去,三叔公答得干脆:「要得。烟我收,情我记。」

场子就这么定了:礼拜六下午,堤上坝坝,站票免费,板凳自带。楼群的筹备照例跑在正事前头——刘嬢嬢认领茶水:「看河是雅事,茶水是底气。」观察员嬢嬢认领播报。老白只出了一句话:「音响不必,河自己就是低音。」

礼拜五下午,周游抱壳壳去踩位子。看柳那排老石凳让给老辈子,头排当中摆了一条空板凳,壳壳贴上纸条:「何野。云出席。板凳出席。」周游问:「人不到,摆这个做啥子?」「预约在先。」壳壳说,「人家的板凳先到,先把座位坐热。」观察员嬢嬢提前到岗,把每个位子都走了一遍,验收意见一条:「视线无遮挡,风从河上来,不吵。」

礼拜六一早,三叔公到成都。行李比人先出名——一只蛇皮口袋,里头是新掰的春笋,指名给刘嬢嬢的。刘嬢嬢拎起来掂了掂:「晚上就炒,全楼都来尝鲜。」

下午两点,堤上开腔。

开场前还有个小插曲:何野那条贴了纸条的板凳,头一个坐上去的是三花。老白伸手要去撵,壳壳拦住:「判定:代座。等正主儿上线了再让,不算抢。」三花在板凳上蹲到开腔,才不紧不慢挪去墙根,尾巴一甩,像把座位移交了。

来的人比想的多。本楼的到齐了,外楼的、路过的也停下脚,河风把人拢在坝坝上。有人小声问要不要买票,壳壳当场答:「站票免费,板凳自带,乡亲零元。」刘嬢嬢问:「外楼的算乡亲喃?」三叔公把手一摆:「到了河边的,都是乡亲。」壳壳在台账上补一行:「按口径,烟照收——何野的账,跑不脱。」

三叔公不搞开场白,起身就进正题。声音不大,河一安静下来,字字都到:

「水有名字,你们晓得嘛。头一个名字,就叫桃花水。为啥子喊桃花水?花是请帖,水是客。请帖先到,客还要走几天路;客到了,请帖还在树上开着。你们堤上这一树,就是水自己贴出来的请帖。」

底下一个娃娃举手:「水转来转去的,认不认得到路喃?」「水不认路,水认低处。」三叔公说,「它一路朝低处走,走到海边;明年开春,再顺着老河槽还回来。低处走得稳的,转来转去都认得屋。」

有个老哥儿听得兴起,追问:「三叔公,你咋个连水涨水落都记得清喃?」「不是我记,是河自己有账。」三叔公说,「涨一寸,它记一寸;落一寸,它销一寸。哪个滩深了,哪个湾浅了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从不赖账。人记账要跟河学——记了不赖,销了不追。」壳壳在台账上添了一行:「河的账法,入库。」

说到盐船,是应几个老哥儿的要求加的:「釜溪河窄,装不起大船。盐一包包码上去,船吃水吃到一道线,多一分都不敢。撑船的喊号子,你们以为是喊给人听的?不是。是喊给水听的。水听到起,就不兴风。」

说到这里,他清了清嗓子,真喊了一句:「开——船——喽——」

号子不高,尾音顺着河面滚出去老远。壳壳把镜头架稳,收进声音档案,备注一行:「号子入库。喊给水听的。」

正题最后一段,三叔公讲他为啥要等一个冬天。周游在底下发问:「三爷爷,说河这个事,你硬是等了整整一冬,值不值得喃?」

「说山,不挑时候。」三叔公说,「山坐到不动的,你哪天来,它都在。河是活的东西,话跟到水走。水不到,我讲的就不是河,是背书。水到了,我站在这里头念一遍,河自己会帮我对稿——哪个字讲岔了,它拿水声给你改。」

底下静了一拍,巴掌才拍齐。观察员嬢嬢的播报跟着到:「今日应到:说书的。实到:三叔公。散场评语:水到,话到,人到。」

散场的时候,手机那头的何野也验完了货:「值。这段烟钱,等于打了广告。板凳给我存好,下回来坐。」周游帮着收板凳,问三叔公:「说了一下午,嗓子还遭得住喃?」「号子一喊,气就顺了。」三叔公把茶碗一放,「胖大海是备用的,号子才是正药。」三叔公又对着镜头摆手:「下回来,我给你单开一段。说你们那栋楼,名字我都想好了——《楼》。」

收摊前,档期表当场结账。第三行销掉,壳壳问第四行排不排。三叔公朝河面抬了抬下巴:「空到起。桃花水是头一个名字,端午水才是大的。水说了才算,急啥子。」壳壳在空着的第四行备注:「空到的意思是水还没到。」

晚上照例在刘嬢嬢馆子吃饭。春笋上了桌,果然全楼说鲜。壳壳吃不到,把下锅那一声「刺啦」收进旁页,备注:「新鲜的东西,下锅都是大声的。」工钱换了个币种,照发不误。

饭桌上,壳壳把金句册翻开:「第三十八句,记哪个名下?」「还用问喃。」周游说,「今天开腔的人。」壳壳落笔:「说河的人,学会等水。」注解跟上:「山是现成的,看一眼就在。河是活的,要等水把话送来。水一天不到,河一天在长——等的人不亏。」

三叔公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了句:「话是河教的,我只替它背了回台词。」壳壳把这句也记档:「台词金贵。备注:本人谦逊,河未异议。」

三叔公赶当晚的车回自贡,进站前回头撂了句话:「端午水见。要来就提前说,板凳先替你们泡起。」

睡前,周游照例瞟一眼降价监控——没动静,批注还是那两个字:还早。

他躺下来想,三叔公等水等了一个冬天,开腔只消一炷香;壳壳等报价,账上两千一百九十六块八,零头都在认认真真地长。等的东西不一样,等的姿势是一样的:水一天涨一线,账一天添一笔,谁都不喊,谁都不慌。

窗外的河水声比前两天缓了,桃花水过了顶,正慢慢朝回落。周游想,等来的东西都会走,走了的都会回来——水认低处,走得稳,明年开春,照旧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