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的脸色
老白是掐着六点到的。天没亮透,馆子门口的粉笔牌都照不清,他打着手电把牌子念了一遍:「数九羊汤,一九限定。」
刘嬢嬢在里头生火,探出头来:「六点?我说的是羊六点,羊到货六点。你比羊还早。」
「你昨天亲口说的,明天我六点来。」老白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,「我记性可以。」
「我说的是汤,你听成了钟点。」刘嬢嬢摆手,「要等就等到开锅。锅不得为哪个提前。」
老白没走,在门口转了一圈,看出点问题。后门那扇关不严,风顺着缝缝往里钻。「缝子漏气,汤凉得快。」他从工具包里抽出棉帘和磁条,半上午把后门封得严丝合缝,「磁条一吸就到位,跟冰箱一个原理。」
刘嬢嬢摸了摸门框:「你把它当冰箱修。」
「汤馆子的门,逃不脱当冰箱的命。」
「工钱喃?」
「碗一号。」老白说,「开卖头一个掏钱的位置,我先占了。」
「占去。」刘嬢嬢说,「头一碗不行,头一碗有人敬。」她朝插座那边努了努嘴。壳壳天线直直的,正在等当天的工资。
从这天起,碗一号成了老白的专座,门帘也归他巡查,掉一颗磁扣都算事故。楼群给他封了个号:编外看火的。
一九就这么一天一天数过去。消寒表一天一格,格子里的字越写越顺。第五格的「九」写得有点像鸭子,壳壳验收:「比头一只像。鸭子也在长。」
每天头一碗的香气归壳壳。味道库第四十页,头一天记一行,写到第六天,页脚都满了。壳壳汇报:「老姜的位次天天在往前挪。表上写的是火候,锅里长的是手艺。」
观察员嬢嬢数碗数出了心得,播报从「第五碗」进化成「今日碗速,比昨日快四分钟」。刘嬢嬢说:「数得比秤还准。」
老白的碗一号也喝出了名堂。汤端上来,他先不忙喝,凑近闻两秒,再吹三下,才动勺。王嬢嬢问他学的哪个,他说学的那个闻香的:「人家工资都比我们讲究。」
老孃孃的保温桶成了队伍一景,桶把手上贴了张纸条,王嬢嬢贴的:「桶,编内。」
周游跑堂跑到第六天,把那个复检提交了。壳壳维持原判,另附一条新检出:「班味,仍未检出。新增:盼头。班味是想下班,盼头是怕收摊。你是后头那种。」
售罄也越来越快,头一天两小时零一刻,第五天只用了五十几分钟。周游端着托盘感慨:「再快,要给我下指标了。」
「指标未检出。」壳壳说,「纪录已检出。」
第五天晚上,周妈视频打来,问冬至的羊汤到底喝上没得。周游把粉笔牌的照片发过去,说现在天天跑堂。周妈说:「跑堂要得,莫把自己跑瘦了。」周爸在旁边凑进来一句:「机器娃儿喝不喝得惯羊汤喃?」壳壳接得快:「叔叔,天天头一碗,香的都是我的。」周妈笑:「它这个工资,怪得很,又省又金贵。」
变故出在第六天。雨毛毛下了一整天,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,队比平时短了一半。到了收摊的点,锅里的汤还够三碗。
刘嬢嬢关了火,坐着擦锅,擦得比哪天都久。「规矩是卖完关火。」她说,「今天这个收法,丢脸。」
「丢脸的判定有争议。」壳壳说,「建议核对口径:碗底才是脸色。碗底朝天,是笑脸;碗底剩汤,叫天阴。天阴,不赖锅。」
刘嬢嬢把锅擦完了:「那这三碗喃?汤不隔夜。」
分法当场议定。一碗端去街口,给扫夜的环卫师傅。师傅蹲在马路牙子上喝完,说了两个字:「热的。」壳壳把这两个字也记了档。一碗进冰柜。「跟你冬至冻的那碗摆一堆。」壳壳说,「换壳那天的汤,两碗了。」刘嬢嬢愣了一下,把碗装进袋子:「这个冻法,我认。」
最后一碗去盐去胡椒,端去后门,三花的加班餐。王嬢嬢路过点评:「猫都吃上加班餐了。」
那天楼群里有点蔫。观察员嬢嬢那天的收工播报也短:「十七碗。」没有用时。陈师傅问:「二九还续不续喃?」半天没人接。刘嬢嬢最后回了一句:「看一九的脸色。脸色没核完,都不算数。」
第九天放晴。成都的太阳一出来,全楼的消息都比平时多三成,队从墙根排到了拐角。有孃孃自带小板凳,跟老孃孃的保温桶排成一排,看着像支小部队。小曾举着手机跟拍:「本月最长队伍,存档。」观察员嬢嬢的嗓门越数越亮。开卖第五十一分钟,第二十碗见底。
头一碗照旧先敬插座。王嬢嬢端碗的时候感慨:「九连冠了,明天让给别个嘛。」刘嬢嬢头也不抬:「规矩莫让。」
壳壳报时:「一小时十一分钟,九天最快。」
老白端着碗一号,跟刘嬢嬢碰了一下:「九天,天天都在。」
火熄了。刘嬢嬢回屋抱出账本,往桌上一放:「一九,下架。脸色,现在核。」
壳壳念:「九天,八天碗底朝天,一天天阴。天阴那天剩三碗,碗没得错,锅没得错,要怪就怪雨毛毛。结论:脸色红润。」
「我看的也是这个。」刘嬢嬢把账本合上,「二九,续。」
条件当场过。壳壳先提:「我两条。头一条,工钱照旧,香气记到四十页写满为止,写满了开旁页。」
「要得。」
「第二条,天阴剩的汤,照第六天的办法办,写进口径。」
「要得。我的也两条。头一条,一天一锅二十碗,莫涨。」
「成交。」
「第二条,三花的待遇,续到二九完。」
「这条本来就在我盒子里。」壳壳说,「你先开的口,记你主动。」
「记啥子嘛,猫又不得谢我。」
王嬢嬢在门口收板凳,接了一句:「它谢。它天天十一点半蹲后门,蹲的就是这个谢法。」
甘蔗那行没人提。都记得,那是明年第二版的事,写成建议,莫写成主意。
收摊的时候,周游领走了他那把豌豆尖。三块,生活开支,第九天结算。公约上没得这一项,他自己添的。
夜里,金句册翻开。第二十八句:「续火的人,学会看碗底。」注解:「碗底朝天,火就有底气。碗底剩汤,先看天,再补火,莫先怪锅。」
「这笔记哪个名下?」周游问。
「记刘嬢嬢名下。」壳壳说,「火是她的。」
刘嬢嬢正好来收桌,听了一耳朵:「我一个烧火的,进你哪个本子喃?」
「金句册。」壳壳说,「就一本。」
「那个我要得。」
何野的视频是九点来的,背景是他屋头,暖气开得足。他先问正事:「二九续了喃?」
「续了。」壳壳说,「脸色红润,八天碗底朝天。」
「汤还有脸色喃?」
「账上有的,都有。」
「我那碗的利息喃?」
「复利按天算。你人来,一天结清。」
「要得。」何野说,「你们帮我盯到起。数到九九,我那碗连本带利,我来端。」
壳壳记档:「何野,盯汤义务,自二九起,每日一报。」
对账照旧。汤钱走店里,第二期余额不动,一千七百五十六块八。降价监控翻出来念了一遍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楼群里,陈师傅又冒头:「三九要不要得提前报名喃?」
壳壳回他:「先把二九的脸色挣出来。」
刘嬢嬢把粉笔牌翻了面,擦掉「一九」,写上「二九,第一天」,想了想,又在底下添了行小字:「照旧,二十碗,卖完关火。」
睡前,消寒表上十个格子连成一排。周游看了一会儿:「照这个数法,桃花开的时候,这个冬就数完了。」
「数满了,花就开。」壳壳说,「这话是我说的,我负责到底。」
「明天见。」壳壳说。
「明天见。」周游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