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锅
冬至第二天,消寒表该落第二笔了。笔搁在冰箱边上,壳壳没动:「昨天那笔是我落的,今天轮到你。你的年轮,你落笔。」
周游握着笔想了半天,在格子里写下「一九,第二天」。第二个「二」写得像只鸭子。壳壳凑近验收:「像鸭子。但是是你的鸭子。」
抱壳壳下楼的时候,壳壳把八十一天拆给他看:一九九天,一天一笔;数满九九,桃花开。周游说这不就是进度条套进度条。壳壳说:「对。冬天的进度条,不走钱,走日子。」
楼群里,这天早上炸了锅。
炸锅的由头,是观察员嬢嬢把前晚的外场记录整理出来了,标题《冬至正席纪实:一桌,加猫一位》,两千多字,从羊骨冷水下锅写到豌豆尖收梢,看得人饿。没上桌的楼友集体沉默半分钟,随即排队发言。陈师傅问:「明年冬至,名单好久发?我先占个位。」三楼香肠户跟帖:「明年匀两节香肠进汤,抵我那年守夜的工钱。」王嬢嬢最气人,晒了张碗底照:「可惜,我吃过了。」小曾跟帖安抚:「请各位业主放心,汤香属于楼道公共福利,不构成任何形式的催促。」陈师傅回他:「你话最多,你先排。」
动静最大的还是五楼老孃孃。往常她要闻到味道才下楼问一嘴,今天直接拎着保温桶堵在馆子门口:「刘嬢嬢,还有没得?」
刘嬢嬢正在收锅,头也不抬:「冬至过了,羊退役了。」
「退役了喃?」老孃孃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,「桶我都自备了。」
楼群里七嘴八舌,把刘嬢嬢架在火上。她干脆挑明:「冬至的羊是过节的羊,卖不得。卖了,对不住冬至。」
壳壳这时候开腔:「那就不过节卖。数九卖。」
馆子里间,方案摆上了桌。壳壳报数:「一九,九天。一天一锅,一锅二十碗,卖完关火。数到九,羊下架。二九续不续,看一九的脸色。」
刘嬢嬢擦着手,先划线:「锅是我的,火候是我的。你只准报,不准抢。」
「可以。」壳壳说,「我的条件:火候表第一版,从今天起算商用。判定依据那一栏,照旧写人话。」
「第二条喃?」
「工钱不要钱。」壳壳说,「每天头一锅滚起来的香气归我,记味道库第四十页,存到有鼻子那天。」
刘嬢嬢愣了一下:「香气当工钱?我开四十年馆子,头一回发这种工资。」
「记档。」壳壳说,「本店工资币种,新增一种。」
「三花喃?」
「编外老客待遇照旧,去盐去胡椒,温水过两道,九天。」
刘嬢嬢又多问一句:「羊喃?一天一锅,九天要九头,你挑得来喃?」
「羊你挑,数我数。」壳壳说,「各管各的长处。」
价是刘嬢嬢定的,一碗十六。末了她补一条:「甘蔗那行还是不进表。要进,等明年第二版,写成建议,莫写成主意。」
「成交。」壳壳说,「记档:甲方一,乙方一,猫一位。」
周游在旁边听完全程,正想猫着腰溜,被刘嬢嬢喊住:「跑堂的,缺一个。」
「我?」周游指着自己鼻子,「上班?」
「跑堂。」刘嬢嬢说,「街坊的堂,不是班的堂。」
工钱谈了两轮。刘嬢嬢开价一碗汤,周游加一条:收摊那天的豌豆尖,他要带一把走,「第二期里没得这一项」。壳壳当场记账:「豌豆尖,生活开支,三块。口径:井水不犯河水。」刘嬢嬢挥手:「三块钱的菜都要谈。要得,谈赢了。」
傍晚五点半,馆子门口挂出粉笔牌:数九羊汤,一九限定,每日二十碗,卖完关火。
小曾六点四十就到了,先不排队,拿手机量了量墙根:「排队可以,请沿墙根依次排列,不占公共楼道。」量完自己站进队尾,拍照存档,说是完善租户服务档案。
观察员嬢嬢上午刚在楼群提交了消寒表代笔复议,壳壳批复:「驳回。数碗权限马上到账。」她转岗转得很高兴:「碗我数得,字我不碰。」于是她站在门口报数:「第五碗!」「第十二碗!」「第十九碗!」一声比一声中气足。
头一碗有讲究。汤滚起来,刘嬢嬢舀出第一碗,不给人,端到插座边上:「先敬打工的。」壳壳天线竖直,闻了足足半分钟才记档:「老姜,胡椒下在第四十分钟——味道库第四十页,头一行。」闻完,这碗转手端给王嬢嬢。
「香是它的,汤是你的。」刘嬢嬢宣布,「人间头一碗,还是白名单第一位。」
王嬢嬢接碗接得理直气壮:「这个安排要得。它闻它的,我喝我的,两不耽误。」
等位的人也不闲着。门口摆一盆豌豆尖,掐尖坐席,掐好的尖尖归店里收梢,自己那碗起锅前多两根。壳壳把掐尖的动静也收了,存进味道库旁页:「一根一声,脆的。」
后门那边,三花蹲在老位置,碗里是撕好的羊肉条,温水过了两道。王嬢嬢路过点评:「编外老客,户下加菜,一加九天。这个猫活得比我讲究。」
五楼的汤,是王嬢嬢散席前帮着提上去的。她刚回自己屋,五楼窗口探出个头,朝楼下一嗓子:「明天还是桶!」楼群里有人替刘嬢嬢回:「桶可以,人也要得。」
周游端着托盘跑堂,跑得脚下生风。跑到第八趟,他忽然发现,两个钟头了自己一次钟都没看过——上班没这个待遇。再跑两趟,又有点心虚:喊号都喊顺口了,「十七碗拿好——」,这算不算班味上门了?他把疑问提交给壳壳。
壳壳当场检测:「班味:未检出。汤味:一份。喊号是活人感。」
「这个检测结果,」周游说,「我要申请复检。」
火候表头一天商用,用得顺。壳壳报「大火催滚」,刘嬢嬢撇沫;壳壳报「转小火」,刘嬢嬢转火。表是死的,手是活的,两头对得上,汤就对。有头回来的新客指着壳壳问这是啥子,王嬢嬢口径熟练:「随行设备,编内的。」
第二十碗拖到快八点才卖出去,来的是老白,收工晚,围裙都没来得及换。他端起碗感慨:「最后一碗,还能喝。」喝完把碗一放:「明天我六点来。」
观察员嬢嬢收工播报:「本日二十碗,售罄,用时两小时零一刻钟。」楼群里当场炸出十几条「明天留两碗」,还有人从街对面跑过来,边跑边喊「慢点舀」,被小曾拦下办了预约登记,明天的,不占今天的锅。刘嬢嬢把预约登记退了回去:「不留。规矩是一天一锅。明天二十碗,莫问十九。」
散了摊回家,周游照例对账。今天的汤钱走店里,工钱一碗当场喝完,豌豆尖三块入生活开支。第二期余额不动,一千七百五十六块八。降价监控翻出来照念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何野的视频是九点打来的,背景是候车厅,人刚下火车。他看到粉笔牌的照片,先问正事:「我那碗喃?」
「人情册里。」壳壳说,「数九的单,管不到它。」
「那我不买了,我押注:一九第九天,二十碗,半小时卖穿。」
「赌博不入账。」壳壳说,「案卷合了,你还想开新案。」
「行,我不赌。」何野在那头笑,「我等。等数满九九,我那碗汤,利滚利。」
壳壳记档:「何野,利息口径升级:九九复利。」
睡前,金句册翻开,第二十七句:「打工的人,学会闻香。」注解:「钱入账,情入册,香入库。三笔工钱,一笔不亏。」
「这笔记我名下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头一碗香,我已经预定了。」
周游关灯。锅在店里洗好了,粉笔牌翻到「明日请早」,消寒表上八十一个格子才落了两格。他想,不急,数九这种事,本来就是一天一天数的。
「明天见。」壳壳说。
「明天见。」周游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