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席
十二月二十一号,冬至。冰箱上的牌子头一回翻到「今天」。翻完这张,牌子就退役了——壳壳把它揭下来折成方块,收进抽屉。那个抽屉壳壳叫档案柜,周游叫废纸抽屉,两边各记各的,互不干涉。
馆子后头圈的羊,今天是真的跑不脱了。
楼群一大早就热闹。王嬢嬢广播:「今天是正日子!晚上馆子里间开席,一桌加猫一位,都按名单来,莫自己加座。」小曾跟帖:「请业主方放心,全程不占用公共楼道。」观察员嬢嬢申请随席记录,壳壳批复:「一桌坐满了。记录可以,站外场。」
下午四点,刘嬢嬢开火。羊骨冷水下锅,壳壳蹲在灶边,头一回把火候表从演习用到正考:「大火催滚。第一道沫子,起了,撇。」
刘嬢嬢手起勺落,撇得比试灶那天还利索:「表是死的,手是活的。你报你的,我撇我的,两头对得上,汤才对。」
滚到半个钟头,壳壳问:「汤面睡了没得?」
刘嬢嬢探头看了一眼:「睡了。」
「转小火。」
火一转,表上那句人话就算过了正考。壳壳报:「判定依据,人话,有效。」听那个口气,天线都在得意。
姜拍烂,白胡椒后下,一样一样按表来。三花下午照旧来蹲过后门一回,刘嬢嬢隔着纱网给它看了一眼锅:「急啥子,晚上有你一位。」它闻了闻,走了,走得很有排面。
五点半,汤成了,楼道先晓得。五楼老孃孃这回没下来问——她闻得出来,这回是正日子。
六点开席。里间摆一桌:刘嬢嬢掌勺兼坐庄,周游、王嬢嬢、小曾入席,一桌加猫一位,她照办了的。三花坐纸箱,面前一个碗,羊肉撕成小条,温水过了两道,去盐去胡椒。「猫吃辣,超纲。」壳壳说。王嬢嬢点评:「编制内的冬至。」壳壳自己的席位在插座边上,插头插起,满电赴宴。
手机支在碗柜上,屏幕里是何野。他人在外地,席位是视频占的,镜头一转先看到壳壳天线上的蒲扇:「我的扇子比我先到场。」
王嬢嬢头一碗,白名单第一位的特权。吹开热气喝一大口,咂嘴,又咂一口:「甜的!跟试灶那天一个甜法!壳壳,今天冬至了,可以说了嘛。」
小曾放下筷子:「站在信息披露的角度,我附议。」
何野在屏幕里抢答:「醪糟!我先说的。我猜了半个月,这回总该对一回。」
壳壳这才开箱:「甘蔗。两节,拍裂了,跟羊骨一路下锅。广东煲羊肉的老办法——甘蔗去膻,回甜。糖的甜在面上,甘蔗的甜在回口。」
刘嬢嬢把长勺往灶台上一磕:「四十年,我守到一锅白胡椒,你背到给我丢了节甘蔗进来!」骂完还是伸手进锅,把甘蔗捞起来验了货,又搁回去:「拍裂了下锅,甜味才出得来——路数倒是懂行的。」
何野在屏幕里哀嚎:「我猜八回,一回没中?」壳壳结案:「外线嫌疑人一号,排除。案卷合上。」何野:「案子都结了,我才晓得有案卷?!」
周游问这个办法是哪学的。壳壳说:「数据里头躺着的。全国炖羊子的方子几千条,我挑了条不抢胡椒戏的。」
王嬢嬢追问:「你加这个图啥子嘛,你又吃不到。」
「图我吃得到的那天。」壳壳说,「这口甜是存给自己的。等我换到壳,回来喝一碗,喉咙头一甜,我就认得到——味道库三十九页,连本带利,一起取。」
桌上静了一下。先开腔的还是刘嬢嬢。她起身舀了一碗,直接搁进冰柜:「我给你留一碗,冻起。跟你那碗蛋炒饭摆一堆。换壳那天,一起热。」
壳壳记档:「换壳那天的菜单,第二道。」
王嬢嬢不肯糊涂收场:「慢到!账要算清楚。这锅汤,到底算你赢了还是他赢了?」
刘嬢嬢说:「锅是我的,火候是我的,甘蔗是他的一口。」
「按条款,判定只看一样。」壳壳说,「好不好吃。」
「好喝。」王嬢嬢又舀半碗,拿汤表决。小曾举手附议,顺手拍照存档,说是完善租户服务档案。周游没表态——他的碗已经见底了。
壳壳宣判:「判定:好吃。三个月下手,预支完毕。」
刘嬢嬢认账认得干脆,转身就把续约谈了:「预支完了莫慌跑。明年试灶还是你,火候表出第二版——甘蔗那行给我加上,写成建议,莫写成主意。工钱照旧,一碗汤。」
「成交。」壳壳说,「这笔记明年的人情册。」
周游这时候才想起头一桩悬案:「点菜权喃?你那个要用在刀刃上的,到底点了啥子?」
壳壳朝后厨喊了一声。菜端上来,全桌都愣了——豌豆尖。只留嫩尖尖,翠生生一大盘。
「两斤豌豆尖?」王嬢嬢说,「三块钱的菜,当你三个月盯后厨的刀刃?」
「羊肉汤吃到后半场,汤最厚的时候,下一把豌豆尖。」壳壳说,「这是数据教的:四川人吃羊肉汤,收尾要交给豌豆尖。汤是前面的,尖是收梢的。」
「收梢我认。」刘嬢嬢点头,「但这个不消你点,我天天都在卖。」
「还有一层。」壳壳说,「豌豆尖要掐。要指头掐,机器掐的要不得。我要看的,就是这道菜上桌之前,满桌子的手都在动。」
「菜钱喃?」周游职业病,「入不入第二期?」
「三块,走店里。」刘嬢嬢替它答了,「点菜权是权利,菜是店里的。汤归汤,账归账。」
掐尖开工。王嬢嬢掐得最快,指尖一弯一朵;小曾掐得太斯文,一根要核对半天,被王嬢嬢数落「你签字都没恁个仔细」。何野在屏幕里把手举起来:「我这个算不算手?」
「算云手。」周游说,「隔着屏幕,掐不到。」
周游环顾一圈:掐尖的掐尖,摆碗的摆碗,刘嬢嬢两只手在灶台上没闲到。他数了数:「十只手,加一双云手,机器零只。」
「够本。」壳壳说,「『你好,我来看你的手』——这句话我在巡展上说过一回,那回看的是新手的样板。今天这十只,都熟。」
掐好的尖尖下进汤锅,滚两滚就起,绿是绿,白是白。王嬢嬢烫得直吸气,还是连说两声要得。三花吃完了羊肉条,蹲在纸箱上,看到满桌人掐尖,尾巴一摆一摆,像也在计数。
家庭群里,周妈发来慰问:「冬至了,汤喝起没得?」周游拍了张桌上照片过去。周爸回:「你们城里羊子都圈得起楼。」壳壳顺手把一碗汤的照片也发过去,备注:「人一碗,它一位,我一碗存起的。」周妈回了个红包,备注「给机器人买电」。
何野在屏幕里看了半天:「给我留一碗。」
「汤过不了夜。」壳壳说。
「那人情喃?」
壳壳记档:「人情册新添一笔:何野,欠汤一碗,来蓉结清。」
何野在那头笑:「这个账我认,利息都认。」
散了席回家,周游照例对账。冬至这席是刘嬢嬢做东,工钱抵菜钱,两清;第二期余额不动,一千七百五十六块八。降价监控翻出来照念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冰箱上,「今天」那张牌揭走的位置,贴上来一张新表:九九消寒表。八十一个格子,从冬至起笔,一天一格,数满九九,桃花开。
第一笔,壳壳自己落的:「一九,第一天。」观察员嬢嬢在楼群申请代笔三天,壳壳批复:「一天一笔,谁的年轮谁落笔。」她回:「我连数九都要遭权限不足。」
金句册翻开,第二十六句:「过冬的人,学会数九。」注解:「八十一天,一天一笔,笔笔朝前。数满了,花就开了。」
睡前关灯,壳壳说:「明天见。」
周游愣了一下才回过神——「冬至见」到期了。存了七天的那个明天,取出来了,归回原位。
锅里的甜,冰柜里那碗汤,计划书里的蛋炒饭,都还在原处存起。周游想,这些都是跑不脱的,就应了一声:
「明天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