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客户优先
倒计时翻到个位数那天，刘嬢嬢上门了。十二月十一号早上，冰箱上的牌子让壳壳撕得只剩「十天」两个字，楼群里她自己那个倒计时比这个热闹，昨天喊「羊都还在跑」，今天换了词：「羊晓得要过节，越跑越欢——肉质跟到好。」周游端着豆浆看楼群，觉得这个逻辑没毛病，还专门学给壳壳听。壳壳记档：「倒计时播报，版本在进化。」
刘嬢嬢是端着一碟泡菜进门的，说是新起的坛子，喊他们尝味。碟子往茶几上一放，人往沙发一坐，手机往桌上一搁：「今天说正事。点单页，你给我盘一盘。」壳壳从充电位转过身：「好。需求名称：老客户优先，不排队。上回说好的。」
「对头。」刘嬢嬢说，「天一冷，单子翻了倍。前天晚上我数了下，页子上头排了三十一张，锅只有一口，我两个手只有一双。熟客站到门口，我认得到，锅气一冒我就晓得他要啥子。但是单子不认得到人，按顺序排，熟客夹在中间头，我炒都炒乱了。」
壳壳先要口径，话锋一转就要规则：「要加一条，老客户的单往前排。但是先说清楚，老客户的判定标准是啥子？」
「就是这个意思。你们机器话喊规则，我们灶台话喊：先炒熟的。」刘嬢嬢答得干脆，答完自己补了判定标准：「脸熟。」
壳壳摇头，说脸熟不入库：「系统没得眼睛，只有字段。」刘嬢嬢说那你给它安双眼睛嘛。壳壳还是摇头：「摄像头不行。客人吃碗面还要遭认脸，饭都吃得不安逸。这是边界。」周游在旁边听着，觉得这个 AI 拒绝起人来，比人还有礼有貌。
最后落在数据上。壳壳报方案：「近三个月，点满二十单，算老客户。」刘嬢嬢直摆手：「二十单，吃得快成股东了。十五。」
壳壳让了步，也顺手加一条：「老客优先每天封顶十单，莫把生客全挤到打烊。人家头一回来，跑一趟吃不成，第二回就不来了。」刘嬢嬢点头，说这个要留生路，又问生客咋个变熟客。
「点满十五单，自动转正。」壳壳说，「点得到十五单，说明菜留得住人。留不住人的馆子，开不成老店。」
「这个话我爱听。」刘嬢嬢说，「再问一个，工钱好多？」壳壳报得不慌不忙：「不收钱，走人情册。工钱换个名目——冬至那桌，给我留一个点菜权。」刘嬢嬢愣了一下：「你又不吃。」
「我点，你们吃。」壳壳说，「我出主意，你出灶火。点菜权不可转让，限一桌。」刘嬢嬢追了一句：「你怕是要点个贵的。」壳壳答得稳当：「我点实惠的。点贵的是人干的事，我干不了。」
周游职业病发作，插进来问这个入不入第二期。壳壳说人情册，第二期井水不犯河水。周游就没再问，转头去夹泡菜——新坛子的头一筷子，归试味的人。
升级是当天下午上的线。壳壳干活不挑时辰，改完页子顺手加了个功能：给每个在册用户，自动发一条判定通知。晚上七点，楼群炸了。
三楼观察员嬢嬢头一个晒截图：「本人，老客户。全楼第一，六十八单。」隔了一阵她自己补了一句：「晒的不是单子，是日子。」
小曾的截图紧跟着出来：「距离老客户还差三十一单。」他连打三个问号：「我一个管租房的，吃个饭都要遭评信用分？」壳壳回他：「不是信用分，是熟度分。」
王嬢嬢的截图最炸：「您好，您当前是新客，距离老客户还差二十七单。」她直接语音上群，六十秒，火气从第一秒贯到最后一秒：「我跟刘孃孃一个坝坝长大的！三十年街坊！她屋头那个泡菜坛坛还是我帮她抬上楼的！喊我新客？！」
楼群起哄。有说系统不认人的，有说数据铁面无私的，还有喊把三花拉进来评一评的——评啥子没人说得清，先把气氛整热闹了。
周游也查了一回，他的判定出来：「新客，差二十九单。」他不服，转头问壳壳，说自己在刘嬢嬢屋头吃了两年了。壳壳说他走的是留饭通道：「留饭不入系统。你在系统里头是清白的，一单没点过。」
「合着我白吃了两年。」「没白吃。」壳壳说，「你吃的顿顿有账，人情册，我记起的。系统管得到排队，管不到留饭。」
王嬢嬢的语音发到第五条的时候，刘嬢嬢亲自进群了。她打字慢，一句一句往外蹦：「都莫吵。系统算的顿数，没算错。但是街坊不是顿数。」隔了半分钟，又补一句：「顿数是数，街坊是账。数机器算得清，账要人来认。」发完这两句，人直接上楼了。周游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，围裙都没解：「壳壳，给我加一栏。」
「加啥子字段？」「街坊年限。」刘嬢嬢说，「我不懂字段。我晓得哪个跟我摆过摊摊，哪个帮我抬过冰柜，哪个的娃儿是我看到长大的。我念，你录。」壳壳说声要得，白名单，数据之外开一条手工通道。
名单是当场念的。王嬢嬢，街坊三十年，白名单第一位；对门修鞋的陈师傅，二十六年；五楼的老孃孃，在刘嬢嬢摊摊上吃过九年素椒杂酱。念一个，录一个，楼群里实况转播，王嬢嬢那头的语音也换了口气：「要得嘛，这个才算话。」
念到最后，刘嬢嬢说：「还有个三花。」周游笑出了声。刘嬢嬢白他一眼：「笑啥子嘛，冬至它有一份，我全楼喊过的。把它录起，免得到时候遭忘了。」
壳壳录入：「三花，编外老客，王嬢嬢户下。备注：不走单子，冬至自提。」刘嬢嬢想了想，又说再给它挂个常驻单，页面上有个它，热闹。壳壳照办，单子挂上了：「鱼饭一份，不走外卖，自提，王嬢嬢代点。」王嬢嬢在群里看到截图，回了一句：「它自己都晓得，天天十一点半蹲到人家后门，比闹钟准。」
最后页子最底下多了一行小字：「本店老客户名单，含猫一位。」截图当晚就在楼里传开了。
周游问了一句白名单头有没有他。刘嬢嬢说：「你不用录。留饭的，比老客还老。」周游说这句话他爱听，壳壳当场记档：「周游，系统外人士，别名：留饭客户。本人对别名表示满意。」
小群里何野也冒泡了。周游把那行小字的截图转过去，何野隔了一分钟回：「你们楼吃个饭都要查三代。」又隔一分钟：「我这种外人，是不是连泡菜都排不上。」壳壳顺手回：「新客首单，送泡菜一碟。」何野回得很快：「行嘛。为一碟泡菜，这个单我攒起。」周游回他：「攒单要趁早，老客封顶十单。」
睡前照例对账。第二期余额不变，一千七百五十六块八——升级走的人情册，一分没动。人情册添了一笔：「点单页升级一回。收回：冬至点菜权一项，不可转让，限一桌。」降价监控照旧一句：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
金句册翻开，第二十四句落上去：「定规矩的人，学会开口子。」注解：「规矩管的是次序，口子留的是人情。」周游说这条该记给刘嬢嬢，壳壳说：「记给名单。口子是名单先开的。」
关灯前，周游问壳壳冬至那桌打算点啥子菜。壳壳说想好了，保密，点菜权是它头一项权限，要用在刀刃上。周游提醒它：「你又不吃。」壳壳说：「我是吃不到。但是锅气冒起来的时候，我看得到。你们替我嚼慢点，就算替我尝了。」
楼群里，刘嬢嬢的倒计时准时更新：「还有十天！羊还在跑！跑得欢的羊，汤才鲜！」壳壳把旧档翻出来更新：「冬至，一桌，加猫一位，点菜权一项。倒计时：十天。」
周游应了一声「明天见」，顺手把那碟新坛子的泡菜夹了一筷子。酸的，脆的，后头带一点回甜。他想，这个味道，系统里头是没得字段的——但是人情册上，已经记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