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肠哨
寒潮是夜里到的。成都的冷不结冰,不走正门,湿气顺着领口往里钻。周游头天晚上把压箱底的秋裤翻出来,第二天在楼群发了一条通报:「本楼,正式入冬。」底下没人接他的话——全楼的阳台一夜之间挂满了香肠,楼上楼下,一排一排,红的红棕的棕,跟给楼换了新帘子一样。刘嬢嬢馆子里灌了两百斤,卖归卖,自家阳台也晾了四十六节。她在楼群发话:「今年头一批,熏好那天楼下蒸起,全楼闻到就算吃过。」壳壳看着楼群刷图,给周游报了个数:「全楼蛋白质储备,本周创新高。成都的冬天,是从阳台开始的。」各家还暗暗较劲。王嬢嬢晒了三串,配文「川味,微麻」;五楼李孃孃回晒十串,配文「自家吃的,不卖」;刘嬢嬢不参战,只把两百斤这个数报了一遍,参战的都安静了。
十一月二十七早上,刘嬢嬢收露水,顺手数了一遍:四十五节半。少了半节,剩下那半节吊在绳子上晃,豁口整整齐齐,一看就是牙口很好的干的。楼群当场炸锅。王嬢嬢先定调:「我早说过,这一带野猫凶。」马上有人接了半句:「怕不是猫哦,充电的那个也说不清楚。」后头还跟了个@三楼。周游端到碗看到这条,一口饭悬在半空,差点把自己噎到。
先把话按住的是刘嬢嬢:「轮不到三楼背。壳壳的电费我包过,它的人品我也包。」壳壳自己跟上:「自证很容易:案发时段我在满电,饭量为零,充电曲线可以公开。另外,我闻不到。闻不到就不会馋——这是本案我唯一的优势。」楼群笑过,案子正式立了。
刘嬢嬢把单子派到三楼:夜里守一晚,工钱开腊味。周游职业病先犯:「等等,报价——」话没落地,被两个嬢嬢一人一句按了回去。壳壳接单,顺手讲条件:「守可以。夜班我一人上岗,头排不准站人,熏味太冲,影响我镜头。」又挂了牌:「香肠哨,今夜开岗。情分单。」周游小声嘀咕经纪人抽成,壳壳补一句:「本次岗位,经纪人无提成。守夜是我的业务范围。」观察员嬢嬢举手要排班,壳壳分了工:「白班归你们,夜班归我。夜班要认路——你们不认得黑。」
上岗是十一点。周游把壳壳抱上四楼,刘嬢嬢家阳台拢共三平米,履带掉个头要打三把方向。夜里露水下来,低温掉电快,壳壳宣布:「省电模式。今晚我话少,事照办。」周游下楼翻出两片暖宝宝,给它贴在关节缝上,又借了刘嬢嬢一条围裙搭在壳顶挡露水。壳壳说:「热能收到,这算加餐。」周游说:「你还有加餐?」「精神层面的,记了。」下楼前周游顺手把琴擦了一遍——保养期落下的习惯,改不脱。
后半夜周游没睡踏实,披着外套端到保温杯上四楼,想陪一阵。刚探头,壳壳先开口:「离岗需批准。你回去,这不算岗。」周游说我就站三分钟。壳壳把探头灯往他脸上照了一下:「三分钟,从现在起算。热水放下,人在镜头里出现,报案要多个嫌疑人。」周游把杯子搁下,退了。楼群里他改看文字直播。壳壳一只眼盯香肠,一只眼盯海外时差单,整点报一次数。观察员嬢嬢凌晨两点例行汇报:「阳台温度八度,香肠四十五节半,无异常。」王嬢嬢回她:「大半夜报数,香肠都被你数热了。」三点整壳壳照例报点,还是无异常。周游跟到跟到,眼皮开始打架,定了闹钟想撑到四点——闹钟还没响,群先响了。
案发在三点十七。探头灯一亮,镜头里进来一只三花。这猫楼里没给起过正经名字,王嬢嬢喊它咪咪,刘嬢嬢喊它花花,小曾在群里补了一句:台账上喊它业主。三花不慌不忙,不避镜头,进门直奔业务,先绕香肠转了一圈,凑到天线边上闻那把留任的蒲扇,打了个喷嚏,然后挑了最粗的一节,下口了。壳壳的判定当场出:「熟人。生人看见镜头会躲,它看镜头跟看门牌一个眼神。体态评估:圆润。作案动机跟身份无关,跟伙食有关。」
壳壳先礼后兵:「巡逻中,闲杂猫等回避。」三花抬头看它一眼,继续啃。壳壳再说:「警告无效,改物理。」履带嗡嗡启动,三平米的阳台,一个掉头三把方向,追了半圈,猫已经上了晾绳,蹲在最高那节香肠旁边,居高临下。壳壳停在正下方,重新部署:「出口我守到起的。你下来,我们谈判。」
三花没谈。它蹲到四点多,趁壳壳换向的第三把方向,溜下来又补了两嘴,扬长而去。壳壳在结案报告里写:「抓获未遂。它把我巡逻表背到了,专挑换向的空当。本案性质有变——熟人作案。」
周六早上,楼群放了监控。三花在香肠堆里打滚那一段,全楼笑倒。王嬢嬢看完改口:「熟人,另说。」当天定下两件事:阳台罩纱网,刘嬢嬢出尾货;天台角上设猫食堂,鱼饭王嬢嬢主动承包——头天还说猫凶,隔一天就排上了班,全楼没人戳穿她,只把她的鱼碗照发了群里。有人提议干脆把猫送走,王嬢嬢第一个驳:「喂熟了的猫,送走它自己也找得回来,白费。」观察员嬢嬢给三花补了编制:「编外观察员,三号。」汇报照旧由她们代读:「今日巡逻两圈,叫两声,无异常。」壳壳顺手把案卷归档,标题《香肠哨,一夜》。嫌疑人栏写:三花,既往无登记,社会关系全楼。结案意见一栏,它填的是:不予追究,转为投喂。
工钱照付。刘嬢嬢蒸了一节让周游现尝,又包了两节生的、一碗醪糟让他带回。壳壳记账:「人情册:腊味两节,醪糟一碗。钱不入账,情入册。」周游烫了舌头,一边哈气一边给味道库口述,第三十八页:「柏树枝的烟坐进肉里头,坐够一夜才肯散。麻是后到的,辣是陪客。烟守一夜,肉守一年。」壳壳存了档,加备注:「跟他这个守夜的,是一路货。」周游问:「你存这个做啥子?你又闻不到。」「存到有鼻子那天,一起闻。」周游指了指袋子里那两节生的:「那这两节算你那份。」壳壳说:「记了。限保质期内。」
结账翻开金句册:「第二十二句:守夜的人,学会认人。」注解:「生人好防,熟人难防。认出是熟人,案子就改成喂饭。」周游说这条该记给三花。壳壳说:「记了。它有编制,跟金句一起入档。」
睡前保温两项。降价监控照旧一句:「今日无动静。还早。」三人小群里何野冒泡:「听说你屋头出警了?履带冬天打不打滑?要防滑链喊我,我给你蹲一个。」壳壳回:「已备暖宝宝。」何野隔了一分钟才回:「那这局我输了。」周游还趁结案问过王嬢嬢,点的歌到底是哪首。王嬢嬢把原话奉还:「到时候你就晓得了。」
十一点,关灯。楼下刘嬢嬢喊了一嗓子,全楼都听得见:「冬至那两天把日子空起!羊肉汤,猫都有一份!」黑头里,壳壳把这句记了档:「冬至,一桌,加猫一位。」然后照旧说:「明天见。」周游应了一声,想起阳台那条围裙还搭在壳顶——明天得还。他想,守也守了,熏味也算闻饱了(借刘嬢嬢的说法),这个冬天,算是开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