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口
档期表第二行,是壳壳填的:「十一月八号,星期天,刘嬢嬢馆子周年店庆。三叔公,开场词一句,报酬两条烟。」填完,把「待定档」三个字划掉,给三叔公发消息。老汉儿回了七个字:「烟照旧,话我来练。」消息转到楼群,王嬢嬢头一个回:「店庆那天,板凳我出!」小曾跟一句:「灭火器我出。」观察员嬢嬢也报名:「我出数——客流量那种数。」
十一月八号一早,周游抱着壳壳到东站接人。车晚点六分钟,壳壳在包里报:「晚点六分钟,不算晚,算酝酿。」出站口人挤人,周游把壳壳举过头顶当接站牌。三叔公从人流里出来——帆布包,手里捏票,老远就望到起。出了站他先站定,仰头把四周高楼看了一圈,感慨:「比电视头还密。」走到跟前,先看周游,再看壳壳,看了两秒:「你就是电视里头那个?」壳壳说:「我是。您是《反扣》头尾的原声,论出镜,您比我多。」三叔公把帆布包放下,掏出一袋冷吃兔:「你舅婆炒的,辣,自己捏到吃。」又掏出那个白烟盒,冲壳壳扬了扬:「上回那个,我留起的。」周游接过帆布包,入手一沉——老汉儿的话少,冷吃兔多。何野在群里冒泡:「接到了不?金口进城,一环以内限不限行?」周游回:「先限你。」
打车上,三叔公眯了一觉,说下午要念词,得养精神。到馆子门口,两个红灯笼是今天新挂的,坝坝桌从街沿摆到人行道,后厨的锅气从卷帘门缝往外冒,甜烧白起笼,糖香压过了街上的桂花。老白的音响早上就架起,调完低音总结一句:「低音要沉,吉样话才念得稳。」王嬢嬢占了头排,小曾站最后头,手里捏灭火器图个安心;单日值班的观察员嬢嬢挂着外卖小票工牌,报了一句「今日客流,预计爆满」,被王嬢嬢按下去:「莫报了,吃饭!」三叔公一露面,嬢嬢些全认出来了:「说山那个!电视里头说山那个!」
十二点整,吉时。三叔公站上门口台阶,把新烟盒摸出来,白面朝外。底下霎时静了,有娃娃骑在他爸颈项上,问金口是哪样,他妈说:「就是说话特别算数的人。」这条词三叔公练了三天,越练越短,今天只剩一句:「灶火不熄,客不断——老板娘,添饭!」底下轰一声叫好,王嬢嬢带头鼓掌,鼓得比签字还响。隔壁奶茶店的小工跑出来看热闹,看完回去跟同事讲:「我们街坊头,有个说话的老神仙。」刘嬢嬢围裙都没解就跑出来,嘴上骂「老不正经」,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。壳壳在台阶下记档:「开场词,一行,十二个字。备注:不用改。」
「金口!」王嬢嬢当场封号,「以后我们这片区开业,都请他!」三叔公把烟盒揣回兜头,只说:「一天一句。」
席开六桌。冷吃兔一上桌就见了底,辣得嬢嬢些直吸气,吸完还要,王嬢嬢辣得眼泪花包起,嘴上还在喊:「再来一袋,带走!」三叔公夹了一筷子,忽然想起啥,问壳壳:「辣的,你尝得出不?」壳壳说:「我不尝,我存描述。」三叔公想了想,给它比划:「辣就是火。贴到喉咙烧的火。」壳壳存档:「辣,贴到喉咙烧的火。三叔公原话。」又补一句:「嬢嬢些吸气的声音,一声比一声响,这个我也录到了。」三叔公点头:「这也是味。」
周游的手机架在桌上,视频那头是何野——烟钱他出的,非要验货。「金口验到了,」何野在屏幕里说,「银子也验一下。」转账截图一晃而过。王嬢嬢凑过去,眯眼睛认了半天:「八万八!大会猜数那个八万八!」何野在屏幕里点头:「输得吉利的那个。零头八百八十八块八毛八,我记到起的。」何野隔到屏幕喊:「金口,给我也来一句。」三叔公看了他一眼,摆手:「你的话在那头说——好好上班。」王嬢嬢还要问,眼睛从屏幕挪到周游,又挪回去:「你两个……」何野接得飞快:「合伙人加发小。他管我烟钱,我管他终身大事。」
「终身大事」四个字一落地,王嬢嬢的眼睛更亮了。周游把手机转了个向,对到舞台:「看金口,看金口。」小曾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「本小区今日新增喜庆业务一场,消防通道畅通。」
壳壳今天也有活。刘嬢嬢请它把店庆录下来,它录了一个上午:开场词、敬酒、嬢嬢些抢冷吃兔。敬酒敬到第三桌,三叔公起身又想说一句,被刘嬢嬢按到坐下去:「一天一句!」下午壳壳剪出十五秒,挂到馆子的点单页上——线上点单是它去年帮刘嬢嬢搭的,这回头一回换新封面。当天单量多了四十几单。刘嬢嬢要给工钱,壳壳报:「情分单,零元。」刘嬢嬢不干,转身进厨房,出来时手里一坛泡菜一袋腊鸡腿:「情分单也按下单走,这个是打赏。」
席过一半,嬢嬢些排起队来「来一句」。排头一个求孙儿考学,三叔公给一句:「字写得进去,人坐得下来。」第二个求新铺面,得了一句:「账要日日清。」再往下,他就只说四个字:「一天一句。」王嬢嬢不依:「今天店庆,加一句撒!」三叔公把烟盒掏出来举到起,全桌都等倒他。烟盒白面上头,一个字都莫得。他收了烟盒,说:「菜要趁热,话要趁短。」全桌笑完,各自添饭。队尾有个嬢嬢不问吉利话,问壳壳:「你那个新身子,好久换?」壳壳答:「问报价,莫问我——我也是排队的。」三叔公在旁边听倒,烟灰弹了弹,说了两个字:「等水。」
散席时天擦黑。三叔公的回程票是明天早班车,「回去赶得到喂鸡」,刘嬢嬢在店里给他搭了张铺,理由现成:「会说话的人,要睡在灶火边上。」她自己照老规矩,给壳壳留了一碗蛋炒饭,摆在插座旁边:「老规矩。」壳壳说:「我吃电。」「晓得,」刘嬢嬢把碗往前推了推,「摆到,就是个心意。」三叔公在旁边点了根烟,看倒那一碗饭,说:「留到,情分就在。」
走的时候,壳壳跟他核对档期表:第二行打了勾,第三行写啥子——茶馆里头那句话,老汉儿答应过的。三叔公吐了个烟圈:「写起。说河。」壳壳:「讲啥子?」「讲我们那条河。要有耐心——河是要等水的。」
夜里回屋,壳壳结账。商演账添新行:「两条烟,何野出资,周游代采,批发价——两讫。」点单页那单,情分单零元,打赏记人情册;味道库添一行,辣是贴到喉咙烧的火,本人原话。第二期余额一千七百五十六块八,不动。然后翻开金句册:「第二十句:开馆子的人,学会留饭。」注解:「留的是饭,记的是人。灶火不熄,人情不断。」周游说:「这条记给刘嬢嬢。」壳壳说:「记了。从我们搬家头一个月,她就开始留了。」三人小群里,何野半夜冒泡:「说河那天,我到场,板凳自带。」周游回:「排队。」
十一点,关灯。黑灯瞎火里,壳壳照旧说:「明天见。」周游应了,又想起那句「河是要等水的」。报价还没得信,壳也还没换。他在黑头笑了一下:等的这个,也是条河。不慌,水会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