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新人
十月二十六号早上六点半,天没亮透,周游抱着壳壳出门。行李清单从头念到尾:床单卷得紧巴巴,晒衣夹二十二个,备用插线板,投影仪对接表。壳壳在背包里点名:「夹子二十二,对。」车票二十六号早七点二十,随行设备票,安检一举就过。车开了,壳壳说:「补觉。到站前二十分钟叫你。」周游问,那你睡不睡。壳壳说:「我在云端睡。你睡地上这个。」周游真闭了眼,迷糊里听见壳壳在跟表弟发消息,对接表一行行销:「投影仪 HDMI,接得。幕布白床单,自带。」
自贡站出来,周妈已经在栏杆外头等起了,手里拎一袋红壳鸡蛋:「你舅娘五点就起来蒸甑子,喊你们来吃头锅。」周游问,爸喃。周妈说:「在你幺叔家坐起,等到当贵客。」到舅娘家晒坝,四根竹竿立得端端正正,表弟兄弟团六个人,五个在挂灯笼,一个蹲到起抽烟。白床单两米四,一抖开,白得晃眼睛。起了阵风,中间鼓个包,周游摸出晒衣夹,下摆一排夹过去,鼓包当场服帖。抽烟那个看呆了:「哥,你这夹子跟到床单睡一起的喃?」投影仪是老板清早亲自送来的,接上线,画面投上床单,方方正正。老板没走,蹲到头排看热闹。
十一点半开席。三叔公从电视柜上把那个烟盒拿起来——白面朝外,立了三天,台词就一行。老汉儿清清嗓子走到坝坝中间,幕布上字幕放大一号,亮出同一句话。他念:「山我们天天看,今天不看山,看新人。」底下轰一声叫好,挂起的灯笼都在抖。有亲戚起哄「再来一句」,三叔公把烟盒一举:「金贵的台词,一天一句。」壳壳在包里记档:「开场词,零字改动。原声已录,跟字幕核对,一字不差。」周游朝三叔公竖大拇指,老汉儿把烟盒揣回兜头,说:「练得短,记得到。」
席上,两分钟的故事人尽皆知。舅娘那桌翻旧账翻得最响:「十一点五十九发『在吗』,零点零一回——你表弟娃吵架吵一回,翻出来念一回,念了两年!」表弟端到酒杯挨桌敬,敬到周游这桌,改口喊「剪片子的哥」,被同桌按到灌了一杯。席吃到一半,有个表姑专程绕过来,蹲到背包前头考壳壳:「幺孃孃,你晓得我们屋头娃儿好多岁不?」壳壳答:「不晓得。你讲给我,我就记得到。」表姑愣了:「AI还有不晓得的喃?」壳壳说:「有。不晓得的,问人。」表姑欢喜惨了,回桌就宣传:「这个机器人,实诚!」壳壳没上桌,在插线板那头满电赴席——贵宾席,插座,老规矩。周家那台的稳压器远在隔壁院坝待命,这回电压稳当,没派上用场。壳壳给记了一笔:「稳压器,出席不了,待命。敬业。」
天黑,首映。板凳摆了六排,头两排划给娃娃,舅娘规定的。开演前,后排两个老辈子小声摆:「我们那年结婚,连张照片都没得。」「人家这阵,耍朋友都放电影。」壳壳把这段也录了,归档备注:「证物·口述·村里的婚史。」灯一灭,全村的咳嗽都停了。正片头三十秒,新娘子对到镜头说话,说两句笑场两句,嬢嬢些当场就认了亲:「这女子实诚!」后头十二分钟,坝坝头的笑声就没断过。放到压马路那段,画面切走,背景音里幺叔喊「吃饭了」,一连三遍,一声比一声大——坝坝上真幺叔应了一声:「来了!」半坝坝的人笑拍大腿。壳壳在包里说:「转场用对了。人间烟火,放得。」放到那段聊天记录,号码码完,头像码完,就剩两行字和时间亮在幕布上:十一点五十九,在吗;零点零一,回了。有娃儿问那是啥子,他奶奶说:「是缘分,看时间。」壳壳把音量调大一格。
正片放完,壳壳报幕:「正片完。以下是彩蛋——按婚戒的规矩,当天才准看。」表弟在头排把帽檐拉下来一半。十九段彩蛋:摔进秧田那段,人爬起来头一句是「拍到没得」;拍歪了只录到半张脸那段;司仪把新娘小名当大名喊出来的那段——喊一声,坝坝笑一回。表弟捂到脸,从指缝头说:「要得,我也是观众。」新娘笑得直拍他背。头排的娃娃把最好笑那段喊起要看第二遍,舅娘说:「明天放,明天放。」
彩蛋放完,幕布黑了三秒,又亮出一行字:「还有一段素材,三十个G里头没得。」周游走到幕布前头:「今天现场补。」新娘早就通过气,点头的点得飞快。表弟愣了几秒,从西服兜头把戒指摸出来了。壳壳主机位,周游手机副机位,兄弟团又举一个到板凳上,三机位齐开,全村的手机灯亮成一片。周游的手有点抖,壳壳在耳机里说:「稳到。跟拍山一个稳法。」表弟单膝跪下去,词是现编的,编得结结巴巴:「那天……那天忘了拍。今天……补起,要得不?」新娘把手伸出去。壳壳按下录制键:「拍到了。这回拍到了。」新娘接过兄弟团递来的话筒,就添了一句:「他啥子都忘了拍,就这个不能忘。」人堆头,三叔公说风大,迷了眼睛。
散场前结账。尾款四百八,表弟当场转了,转完感慨:「哥,四百包做,四百八分期——同一个数,两种命。」周游把经纪人口号复述一遍:「先交货,后收钱,人情在里头。」两条烟是新人自采的,批发价,商演账入了行。三叔公抱着烟不撒手,听说成都那边馆子周年店庆请他说两句,当场表态:「两条烟的价——要得,喊他们把档期发过来。」壳壳顺手开了新行:「三叔公档期表,第二行,待定档。」投影仪老板挤过来加微信,说下回村里红白喜事想一起接。壳壳记档:「自贡坝坝单,潜在市场——开张。」
夜里收场,舅娘十点半就喊散:「明天娃娃些要上学。」床单取下来叠好,归表弟——明天还能晒被子。家族群从八点刷到十二点,正片和补求婚两段视频转了三轮,周妈在群里连发六个红包。周爸最后发言:「全村头一份的机器人,如今给隔壁院子办喜事了。」壳壳回:「村子在扩大。」三人小群里,何野半夜冒泡:「看到尾了。求婚那段,比我大学检讨书感人。」隔一分钟又补一句:「烟钱我出——三叔公下回的场,我包了。」周游回他:「排队。」
回成都的车是第二天上午的。高铁上壳壳结账:第二期余额一千七百五十六块八。然后翻开金句册:「第十九句:办喜事的人,学会补起。」注解:「没拍到的镜头不是丢了,是攒起——攒到当天,当到全村补。」周游看着窗外说:「这条我认。」壳壳把补求婚那段单独归档,备注只写八个字:「正片之外,全是日子。」
到家楼下,周游抱壳壳爬楼,一口气到三楼,比走之前又顺。进门头一件事,把床头柜上的琴擦了一遍——保养期满,明天接着保养。灯一关,壳壳照旧说:「明天见。」周游应了。黑灯瞎火里他想起幕布上那两行字——打了码的故事,全村照样看懂了。缘分长在两分钟里头,亮出来,哪个都看得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