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个G
十月十一号早上,周游被手机震醒。表弟发来一条网盘链接,附六个字:「哥,货到了,验收。」提取码六个数:五二零五二零。壳壳第一时间点评:「密码学上,极不安全。喜庆上,满分。」周游问,你猜得到这种提取码不。壳壳说:「我不是猜,我是懂行情。」
三十个G,壳壳中午就交了盘点单:视频一百八十九段,拢共十一个钟头;照片两千零四十张;聊天记录截图一沓。单子底下还带批注——同角度自拍四十七张,「连滤镜都用的同一个」;演唱会竖屏素材两小时,「台上唱的没录到,录到的全是两个座位上的喊声」;压马路视频「镜头一半在拍地面,推测是边走边拍,重心不稳」;还有一段二十秒的糊 video,批注只有四个字:「糊得喜庆。」另有段背影视频,画面没拍啥,背景音里幺叔在喊「吃饭了」,一连喊三遍,一声比一声大——壳壳批注:「全素材最有人间烟火的一段,建议留声去画,当转场。」单子末尾还登记了条遗憾:「三十个G里头,没得求婚那天的素材。表弟自述:那天光顾到紧张,忘了拍。补救方案:婚礼当天多机位。」周游看完全单,只说了句:「这个AI剪过电影,盘过恋爱,还要管补拍。」
壳壳把全部素材分了四层:能直接用的一百二十段,能救的四十段,只配当彩蛋的十九段。周游问,剩下的喃?「剩下的算日子。剪不掉,也不用放。」又问,只配当彩蛋的是哪十九段?「摔倒的,拍歪的,喊错名字的。正经场合放不得,看一回笑一回。」最后问,「日子」那层往后咋个办?「备份三处,永久保存。婚结了,日子还长。」周游把那四十七张自拍翻了两分钟,翻到第三十来张有点懂了——每张都差不多,每张又都舍不得删。
彩蛋素材单独锁了个文件夹,头一件就是那段聊天记录:某年十月十号夜里十一点五十九,表弟发出去两个字,「在吗」;零点零一,收到回的。中间那两分钟,后来成了两个人的保留节目,吵架吵一回,翻出来念一回。马赛克方案壳壳早备好了:「号码全码,头像码完,昵称码半边,只留两样——字,和时间。」「时间咋个不打码?」「缘分就长在那两分钟里头。码一打,故事就没了。」
接下来的半个月,周游的下班时段全归了它。客厅白噪音开了个新频道:鼠标点击声。楼群追更了两天,刘嬢嬢评价「跟下雨一样,催眠」,小曾跟帖「本小区新增助眠业务」。初剪出到十四分钟,周游发给江晴看,江晴只回一条:「头三十秒必须有人说话,最好是新娘子。坝坝底下坐的是嬢嬢些,不是同行——人家要看人,不是看你剪得好。」片头当天重剪。周游抱怨剪片子比写《第三题》还磨人,壳壳翻旧账:「写稿那阵你学会的是先写烂,这回学的是先剪烂——手艺都是一路货,都得从头烂起。」
表弟那边也没闲着,甩来三个参考视频,个个转场拉满:「哥,要这种卡点的!」壳壳改条件:「卡点要得,整一个。满场亲戚平均年纪五十往上,转场快了闪眼睛。」「字幕喃?满屏蹦字那种。」「字幕留,一屏一句,字放大——你三叔公坐头排,他要看清。」「配歌喃?我想整网络热歌。」「歌单发来,有版权的用,没版权的换。坝坝放歌吵到隔壁茶馆,两条烟要涨价。」表弟服了:「哥,你屋头这个AI,咋个比我妈还严。」
有个周四晚上,周妈来电话,三句正事两句闲话,末了问:「给老幺包好多?」周游脱口而出:「要不抵一点?他工钱我都打折了。」电话那头沉默两秒:「周游。工钱是工钱,情分是情分。你敢抵,你舅娘能念你十年。」挂了电话,壳壳补刀:「账不能并。并了两头都变味——工钱打了折,份子再抵,你这亲戚当得比我还像AI。」周游认了,从私账转出六百六。壳壳记档:「份子钱,走私账,不入公账。人情账不管红白,只管干净。」
幕布床单是壳壳挑的,两米四纯棉白床单,到货那天在楼下撞见王嬢嬢。王嬢嬢捏了捏料子:「纯棉的挂出来平整,买对了。」老白远程补了句技术鉴定:「晒衣夹多带二十个。上回自贡起风,鼓包全靠它压住。」刘嬢嬢听说两条烟的行情,托周游给三叔公带话:「跟老汉儿说,我馆子周年店庆,请他去说两句,也是两条烟的价。」壳壳顺手开了个新档:「三叔公档期表,头一行,入档。」
二十号,周爸发来语音,三叔公自拟的开场词出炉了,就一句:「山我们天天看,今天不看山,看新人。」语音背景里有周妈在笑。周爸补充:老汉儿把台词写在烟盒上,白面朝外,立在电视柜上,早晚各练一遍,练了三天,越练越短——头一天还带个「各位亲友」,昨天就剩那一句了。壳壳评了四个字:「不用改。」又添一句:「旁白比正片先红的人,晓得台词越短越金贵。」
十月二十二号晚上,十二分钟正片发过去。表弟看完,回了一排感叹号,转头就伸手:「哥,彩蛋先睹一眼嘛,就一眼。」壳壳回得快:「彩蛋跟婚戒一个规矩,当天才准看。」表弟:「那是我自己的恋爱喃!」壳壳:「对,所以你也是观众。」那头发了三个点,过了阵,回来一个抱拳:「要得,我等首映。」又过了阵,表弟认真得很地回来一条:「哥,你收了我四百八,二十六你包好多?」周游把周妈那套原样搬出来:「工钱是工钱,情分是情分。」表弟回了个敬礼的表情。
当晚壳壳结账:尾款四百八挂着,婚礼当天结;商演账新立一行,「两条烟,新人自采,批发价」;份子钱备注已销。然后翻开金句册:「第十八句:剪片子的人,学会取舍。」注解:「三十个G是过的日子,十二分钟是请客的喜糖。剪掉的不是没得,是外人看不懂的。」周游想起那四十七张自拍还躺在「日子」那层里,觉得这条注解比他剪的片子还好。
十月二十四号夜里,行李清单立起来了:床单卷好,晒衣夹二十二个,备用插线板,投影仪对接表,两条烟的预算条目——壳壳特意标注,「烟走商演账,莫走人情账,莫混」。清单最后一行不是物件:「开席前,三叔公开场,字幕放大一号。」床头柜上的琴进了保养期,半个月没动,周游睡前拿布擦了一遍,没弹——「后天回来接着保养。」
日报照常:官方那个赞挂了半个月,没涨没掉,「坐得好好的。还早」;点歌台那头《潇洒走一回》前头一位退了歌,「今天轮到它了」;三人小群里何野冒泡:「听说三叔公出场费两条烟?我出场费一顿火锅。不如老汉儿,不如老汉儿。」后头跟一句:「二十六我不到,守到片子。」
车票买在二十六号早上七点二十。关灯前周游问:「你说自家人看自家人的恋爱,会咋个喃?」「判定:闹热。《反扣》放的是别个的日子,这个放的是他们屋头的——笑声翻倍。」壳壳照旧说了声「明天见」。周游应了,又添一句:「后天见新人。」灯一关,他想起那两分钟——十一点五十九的「在吗」,零点零一的回复。有些故事,打了码也挡不到它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