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首月亮
九月二十五,中秋。下午的太阳还带着劲,刘嬢嬢馆子门口的坝坝已经摆开了:桌子靠墙根,中间空出来一坝坝板凳,高矮不齐,全是各家各户自带的,头排几张矮凳上还绑了红布条——刘嬢嬢定的,头排留给娃娃,「看戏看戏,膝盖头先看到」。老白把音响拖到檐角底下接线,试音还是那句:「站票免费,板凳自带。」隔壁麻将馆探出来几个脑壳,听了两秒,又各自缩回去了。壳壳今晚不用人抱——坝坝是平的,它履带哒哒哒来回小跑传话,难得在户外撒欢一回,周游说它这个跑法,像提前在打节拍。楼群里下午就把消息转疯了,中介小曾转得最积极,附言:本小区无凶宅,只有舞台。
屋里头,周游在做开演前最后一遍过琴。曲子九月九号开的头,前天收的尾,十七天,比写稿子快多了,就剩个名字一直定不下来。他本来取了个《月亮》,被壳壳当场查重:「重名。跟一首老歌,KTV点唱率常年排第一那种,你压不赢它。」周游想了想:「那我加俩字——《一首月亮》。」「要得。」壳壳把名字记进节目单,「不抢别个的月亮,自己的月亮自己起。」冰箱高头,那条进度条写着「中秋前,一首月亮」,就等今晚打勾。
天一擦黑,坝坝坐满了。馆子里的食客端着面碗出来占位置,娃娃些把头排红板凳坐得一个不剩。刘嬢嬢的冰粉摊也在边角上出了摊,纸牌子上写:茶水自助,冰粉限量。限量二十碗,天黑不到半个钟头就见了底,后来的人只赶上了茶水,也不遗憾,端起杯子说下回赶早。勺子敲碗,哐哐两声,算是开了场。江晴从人缝里挤进来,相机挂在胸口:「调色调得眼睛发绿,出来换哈脑子——顺便上个班。」
壳壳站到音响旁边开腔,开场白就一句:「今晚的节目单,最后一个节目还没到场,我们先讲它。」娃娃些喊月亮喃。壳壳不慌:「先讲个知识。月亮的进度条:初一是零,十五是满。运行几十亿年,从不报错,也从不催更——全宇宙最老的进度条,就是它。」有个娃娃举手问今晚满不满。「满格。它在后台候场,压轴的都是这样。」
接着是点歌环节。托儿所那批娃娃认出了「亮亮老师」,扯起喉咙点《小星星》。壳壳回得规规矩矩:「点歌排队,今晚的节目单月亮优先,您点的那首排明晚收工曲后头。」娃娃些不服,干脆自己在头排合唱了半首,跑了调,唱完自己给自己鼓掌。轮值观察员今晚也到岗,站在板凳上举着外卖小票工牌汇报:「报告:今晚的月亮,圆。」壳壳记录:「属实。」
垫场最后一个节目是全场合唱《明天见》。这歌楼群人手一个版本,白噪音放头,底下跟到哼,跑调的比整齐的多。壳壳听完判定:「活人感超标。通过。」
候场那阵,周游在檐角底下问壳壳:「紧张没得?」「判定:期待。」壳壳答,「今晚不紧张——你有曲子,我有词,比大会那阵家底厚。」晚风过来,满坝坝都是桂花香,香得霸道,周游想这味道不用入册了,今晚的账记不赢。板凳高矮不齐,风一过,这里吱一声,那里应一声,像全场都在调音。
节目过一个,云上来了。先是一条,后头跟来一大片,月亮直接没了影。头排一个奶声奶气喊:「它是不是跑咯!」刘嬢嬢急得直搓手:「月亮莫放我们鸽子啊。」壳壳接住:「没跑。它在外面候场——那片云,就是它的候场区。」转脸报幕:「下一个节目,等它。」
周游抱着琴上台,坐条凳,试了个音,坝坝一下就静了。老白把低音推子轻轻拉低——灯光师还没到场,先把场子腾出来。壳壳开了条和声轨垫在底下,周游照它教的来:降速百分之五,悬音半拍。师徒俩,头一回同台。《一首月亮》起了头:「月亮不走快路,一天攒一点,攒到今晚,刚好圆。」唱到第二遍,云缝子裂开一条,月光顺着缝子铺下来,铺在板凳上,铺在面碗上,铺在娃娃些仰起的脸上。全场没得人出声,江晴蹲在人堆外头,连快门都不敢按响。一个音不落唱完,静了两秒,掌声把坝坝掀了。刘嬢嬢嗓门最大:「月亮都来给你扎起!」壳壳补了句报幕:「追加节目一个:月亮,出场——零片酬。」全场齐刷刷抬头,那个刚才担心它跑了的娃娃看得最认真,月饼都忘了啃。
散场散得早,九点过一点,娃娃些被各家领回去,月饼留到屋头慢慢吃。刘嬢嬢把红包塞过来,六百六:「中秋,图个六六大顺。工钱照市价,多的算月亮的出场费。」壳壳讲条件:「工钱六百六,入账,第二期第三笔。月亮的出场费它自己收了——它今晚不收钱,只收抬头。」热炒饭照旧端上来,壳壳照旧不吃:「账还在,换壳后头一顿那碗,利息你免了的那个。」刘嬢嬢笑骂一句「你这个账娃儿」,转身回灶上去了。壳壳当场出了份场次小结:到场约莫六十人,冰粉售罄用时二十五分钟,娃娃睡着两个,由各家属抱走——记档,「明年的档期,好谈」。江晴翻着回放给周游看:「月亮出来那十七秒,值回票价。」「票是免费的。」「那就值回板凳。」片名她还是不说:「反扣到发布那天,急不得。」
群里头热闹到十点过,先是晒月亮接龙,一人一张,王嬢嬢拍得最糊,糊成一团白,配文「记到起的」。何野冒泡:「月亮圆了没得?组合名想好没得?没想好我月饼先吃了。」壳壳回:「先吃。曲子今晚首演过了,等你回来查扇子信号,副歌教你。」何野隔了半分钟甩来一条:「先弹起,莫等我。我要看的那个版本,要等新手指头。」周爸的视频九点半追到起,背景是扫得干干净净的晒坝,白床单绷在竹竿上,边角扯得笔直:「幕布验收!你妈浆洗了两道!」周妈的声气从旁边挤进来:「十月头的,十点半收,规矩记到没得!」周游把镜头举起来,对到天上:「今晚的月亮先给你们看一眼,十月回来放电影。」周爸在那头笑:「要得,我们生产队的月亮,等你回来开演。」
夜头深了,第二期账本摊开:工钱六百六,第三笔;金句第十四句:「看月亮的人,学会抬头。」台词费零元,第四笔。壳壳给这句配了个注解:「抬头不要钱,月亮不收费——跟站票一个规矩。」进度条打勾:「中秋前,一首月亮——完成,用时十七天。」顺手把下一条接上:「十月头,一场电影。」降价监控照常在跑,中秋各家都在促销,官方也推了条「中秋献礼」——壳壳扫了两秒:「献礼不报价,等于没献。还早。」收工曲到点,《明天见》慢慢漫出来。周游站在窗口,月亮明晃晃挂在两栋楼的缝缝中间。他说:「明天见。」壳壳说:「见。月亮明天要缺一点,我们不管它——它攒它的,我们攒我们的,都叫在路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