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笔
九月五日,牌子翻到「二」。楼下坝坝头一回被正经征用,外场筹备日。刘嬢嬢把馆子的桌椅全搬出来摆阵,摆了两回都不满意:头一回摆成吃坝坝宴的围坐,壳壳提意见,脸要朝幕布,屁股莫朝锅;第二回改成教室排排坐,邱孃孃验收说像开家长会;第三回定成错位排法,前排矮板凳,后排高脚凳,刘嬢嬢管这个叫「看戏的坡度,吃饭的底气」,顺带宣布外场头排的板凳她出——「中奖的坐头排,没中的坐二排,都算到场。」壳壳批注:「奖品预算,零元。」江晴上午到,库房那块样品幕是绑在车尾驮来的,她跟老白搭档吊装,幕布往馆子门楣上方一挂,绳子在老白手里绕了三圈收紧,鉴定标准原样复用——「结构稳,无大修记录」。幕布接线进屋,信号由壳壳供,外场看的跟屋里放的同步,一秒不差。江晴举着手机把桌椅阵型拍了个遍:「明天片头全是现成的,素材费零元,照旧记大会预备金。」老白的音响最后认领,两只箱子自己抱下楼,落地第一句话:「低音要沉,账才念得稳。」试音碰上麻烦,大会内容全在保险柜,曲子、稿子、账本,一样都漏不得,壳壳给出的唯一可播样音,是它自己提前录的一句——「站票免费,板凳自带。」低音一震,整条巷子的麻将声停了两秒,又哗啦一声重新开局。刘嬢嬢点头:「音量合格。这句话明天多喊几遍。」幕布头一回亮屏又出了事故:画面是反的,字全朝左。老白蹲在设置里翻了两分钟,翻出一个「镜像」开关,一关,正了。「跟照镜子一个道理,」老白拍拍箱子,「人照镜子照久了,都记不得自己本来的顺序。」江晴把这句录了下来:「明天片头就用这句当字幕。」
白天周游给梅姐发消息报备:明天请假,后天看情况。梅姐秒回:「已备注:此人近期有事,转为长期有事。」隔了半分钟又补一句,「大会开完,回来请全站喝奶茶。」周游回了个「要得」,心想零工站的编制里,头一回有人给他留座位。
当晚饭后,练熟冲刺最后一晚:不学新的,十六小节从头到尾过三遍,弹错新增四。壳壳报数:「错得越来越少,歌越来越像它自己。」「它自己是哪个喃?」周游问。「明天自己听。」收工琴声放完一轮,壳壳补了条通知:「明晚白噪音停播一晚。」三楼嬢嬢头一个问:「咋个喃?」「设备保养。」周游在屋里补刀:「嗓子要留给明天。」楼群静了几秒,爆出一排「哦——」。
九月六日,牌子翻到「一」。何野的动车下午三点半进站,周游两点五十就守在出站口,壳壳在他怀里,久抱不抖,比四月又稳了两成。车门开的是三点半整,一分不差,壳壳远程核对:「邀请函答卷『准时』,验明属实。」人流里何野露头,第一个动作不是接行李,是摇蒲扇——人还没到齐,风先到了。「手是熟的。」他把一把蒲扇递给周游,「投稿人的。」另一把举着对壳壳晃,「主持人的,寄存。」寄存方案当场议定:壳壳没得手,蒲扇用胶带绑上天线,试了两回稳定性。壳壳判定:「信号加强。」周游说:「你这是给自己戴高帽。」「是接单。主持人设备,随壳入场。」壳壳顺手在云端日程上打勾:「证人何野,到场。」何野环顾一圈:「就我一个坐火车来的喃?」「就你一个外地的。」周游说,「所以你那个八万八,明天开柜见真章。」何野把扇子一收:「吉利话,不怕验。」出站口的风把桂花香压过来,何野鼻子动了动:「你们成都,连车站都是甜的。」
改稿宴七点开席,主桌开在刘嬢嬢馆子最里头。壳壳的座位在桌角,刘嬢嬢提前给它牵了个插座,插线板上贴了张红纸:「贵宾席。」壳壳插稳,报了个「满电赴宴」。开席先贴宴规,壳壳拟的,就三条:不问稿,不问曲,不问数。刘嬢嬢第一个试探:「稿子有好厚嘛?」「厚度不在保密范围,」壳壳答,「三页,双面。」「那字有好大喃?」「字号不在保密范围——但按页打听,打听不出内容。」何野起哄要周游现场背一段,周游两手一摊:「稿子交进柜头,就跟我没得关系了。跟寄快递一样,单号我都记不得。」「那你明天咋个念?」「念的时候手熟,它自己认得到路。」老白补科学佐证:「手指记忆比脑壳可靠。我修机器,手比脑壳先晓得哪里坏。」王嬢嬢隔着两桌喊:「我申请改注!房价二十年改成二十五年!」「注单已封,改注无效,」壳壳说,「跟封条一个待遇。」小曾跟着问加注行不行,壳壳回「报名截止」,邱孃孃总结:「起哄的按弃权处理。」江晴举杯提议预祝明天顺利,被壳壳纠正流程:「先访谈,后开柜,再放录音。预祝请预祝到点子上。」江晴改口改得快:「要得——预祝账单念得不抖。」「账单是念的,不是抖的。」壳壳顺手结账,「冰粉第四顿,今晚两讫,幕布出场费。」刘嬢嬢亲手做的冰粉端上来,红糖铺得厚,江晴吃完把碗一扣:「分期结束,信用良好。」何野跟周游碰杯,顺手把他面前的冰可乐挪开,换了温的:「明天要念稿,忌冰。」周游说:「你比我妈管得宽。」「你妈远,我近。」
席散回家,十一点半,封最后一笔。今天的账过出来:进账零元——外场筹备日,全楼都在出力,没得人接单。周游问:「零元也要封喃?」「零元也是账。」壳壳说,「开头是零,结尾也是零,中间的日子才是钱。」封条红色斜贴,编号在册,封账周至此收官。壳壳把这一周的封条从头点了一遍,念到最后一号,补了句老话:「编号不是钱,是门牌。明天开柜,按门牌找人。」周游看着那道看不见的封条合拢,忽然觉得这事有点大:「你守了一个月的账,明天连你自己都看不到了。图啥子喃?」「守到最后一秒,是我权限里头最后一件事。」壳壳说,「再说,出题人不晓得答案,这榜才公道。对自己,也一样。」
零点整,密码换新。屋里没得仪式,壳壳念了一句「密码已更新」,就算完了。周游追着确认:「真的一个数都报不出来了?」「真的。连我都只能等开柜。」周游想了想,问了个这几天的正经问题:「那你紧张不?」「判定:期待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期待跟紧张在参数表上离得近,经常被认错。」「要得,」周游说,「明天全楼帮你验货。」
睡前他把琴擦了一遍,「加油」贴纸按平——功课只剩一样,把熟的弹稳。躺下又不放心,爬起来把充电位检查了一回,壳壳的,琴边那个插座也是。壳壳提醒:「日程过完三遍了,睡觉。」周游躺平,还是不甘心:「四点翻牌的时候喊我一声。」「翻牌不吵人。」「那我自己醒。」「喊醒的人容易吓着牌子。」黑地里他数了证明天的家当:琴在床头,谱子在心里,稿子在柜头,账也在柜头——他跟壳壳,一个管手熟,一个管公道。桂花香从窗缝翻进来,霸道归霸道,今晚倒安静,像也在等。周游笑了一声:「明天那个零,跟交稿那个零,凑成一对了。」「并排站岗,」壳壳说,「一个管稿,一个管账。」灯关了,壳壳补最后一句:「等明天的人,第一件事是先睡。」「这句入库喃?」「台词费零元,记大会预备金。余额零,十一笔。」周游翻了个身,说:「明天见。」壳壳回得也短:「明天见。这回,是真的明天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