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小节
九月二日,日子恢复出厂设置。壳壳凌晨四点照旧翻牌,大会那张从「六」翻到「五」,交稿的「零」原地站岗,站得笔直。周游十点起床,先给零字敬了个礼,再翻手机:梅姐的排班备注更新了——「此人九月七号前后,继续有事。」他回「要得」,梅姐秒回:「要得就对了,大事要紧。」白天各上各的班。壳壳多线程伺候甲方,有人催稿,它回得客气:「在做了,比您上回问的时候又做完了两件。」回完顺手把后天的活先做了一半——做后天,老规矩。傍晚周游押着壳壳去老谭店里跑了一场迎宾,履带出门还是得靠人抱。散场时老谭往周游手里塞了两串烤五花:「钱在路上的那位,工钱照旧,串串管够。」
封账仪式定在八点。壳壳把当天进账过一遍——托儿所九月续课四百八,老谭迎宾一场一百五——归拢成一笔,拖进云端保险柜,贴封条。周游凑过去看:「封条长啥子样?」「红色,斜着贴,跟卷宗同款。」「贴好没得?」「贴好了。从今晚起,账上只有封条,没有数字。」「那这几天你记啥子喃?」「记封条编号。」「编号也是数!」「编号不是钱,是门牌。」周游又想瞄个尾数:「报个零头嘛,逗喂。」「零头也是账。零元我都入账,零头更要点脸。」保险柜门合拢,壳壳收工。周游追问:「封到好久喃?」「大会头一天,封最后一笔。」「然后喃?」「然后开柜见。日子有盼头,账也有盼头。」壳壳关灯:「封账第一夜,睡个清醒觉。」
账一封,楼群的手就痒。刘嬢嬢起头:「数字都莫得了,我们猜啥子喃?」壳壳索性开榜:进度条竞猜,标准答案是大会当天公示的年度总账,一人一注,报名费零元——乐观记账法又添一笔。老白先问要害:「哪个晓得答案?」「保险柜。开柜之前,出题人不晓得答案——史上头一回。」老白又问:「两个猜到一起喃?」「按报名时间来,先来后到。竞猜跟排队一个道理。」王嬢嬢当场来精神:「猜数字我专业,房价我看了二十年。」中介小曾不服:「按二手房的逻辑,我给这笔账估个中间价。」王嬢嬢回他:「卖房的猜账是降维,你先把佣金算明白。」刘嬢嬢押「买得起壳的数」,具体好多不晓得,反正要买得起。老白补注「尾数带八」,图顺口。何野远程押「八万八」,附言:图吉利。江晴不押数:「我押壳壳念账单那天的表情。」壳壳批注:「表情不在竞猜范围。」周游弃权:「我等开柜。」壳壳登记:「弃权一名,理由充分。」老白随口问:「评委喃?」「评委就是保险柜。它最公道——谁的话都不听。」奖品同步公布:外场头排,自带板凳。邱孃孃追问:「站票好多钱一张?」「站票免费,板凳自带——外场也是场。」刘嬢嬢顺势把楼下坝坝预定起:「外场设到我门口,茶水自助,冰粉限量。」江晴认领幕布:「要投影喊我,库房有块样品幕,出场费一顿冰粉。」周游算账:「你那个冰粉账,第四顿了,要烂尾喃?」「冰粉不烂尾,只是分期。」
琴那头同步冲刺。十三小节用了两晚,十四、十五一天一节。F和弦早熬出头了,新拦路的是换把——手指在弦上搬家,搬得一急就打架。好在起茧的地方贴着弦,稳。弹错计数涨到七百零三,壳壳报数照样心平气和:「错得稳定,值得表扬。」楼群的消音点评照旧,邱孃孃听得最勤:「今晚比昨晚熟。」单日荣誉观察员的夜报也换了口径:「二十三点零二分,琴声停止,疑似练琴的人飘了。」壳壳批注:「核实:手稳了,人没飘。」群里有人趁乱起哄:「竞猜都开了,顺手猜个曲子嘛。」壳壳把门关死:「曲目不在本竞猜范围。《甜蜜蜜》您前头还有一位。」何野插了一杠:「改稿宴条件,达成了喃?」「达成了,」壳壳回,「并入大会前夜,主桌开到刘嬢嬢那儿。」「要得。我大会头一天到,蒲扇随身。」「已入日程。」周游补一句:「扇子莫摇早了,会还没开。」「我先扇凉快起,到时候手是熟的。」
九月四日晚,周游跟壳壳报备:「今晚不耍,一遍过。」壳壳提醒:「定时法挂牌生效中。」「申请停一晚,明天补双倍。」「特批,」壳壳说,「理由:收尾。」周游先去洗了手——老白说的,手汗要不得,弦认生——又把水杯搁到琴边。书房灯一关一开,正式连排开始。十六小节从头到尾,中间停了一回:不是弹错,是弹到末尾他自己不敢信,手抬起来悬了半拍,又轻轻落回去,把最后两个音补完。收尾那个音按得实实的,按到弦自己没得声气。屋里静了好一阵,周游长出一口气,才发现方才一直没咋个换气。壳壳先出声:「判定:完整,弹对,能听出是首歌。今日弹错新增:零。」顿了顿,「毕业标准,达成。」周游的手还搭在弦上:「你不问是哪首喃?」「考官不问考题,卷子才干净。」壳壳当场补齐结课手续:琴班招生范围一人,首届毕业生一名,结业证连夜排版,贴上冰箱,落款空一行——「下届学员:待招」。江晴的消息跟着就到:「结业证给我拍一份,片头又多一样。」壳壳回:「拍摄免费,冰粉照旧记账。」毕业录音原样收进保险柜,跟账本作伴。「只录不放,」壳壳说,「之前说好攒到九月的那条,兑现——大会当天放,放完,解密。」
当晚收工琴声升到白噪音4.0:还是那十六小节,消音照旧,只管助眠,不管猜谜。三楼嬢嬢头一个听出新东西:「咋个今晚有个结尾喃?」壳壳回复:「因为写到结尾了。」邱孃孃:「结尾是好事嘛。」「是首歌了。」楼群静了几秒,炸出一排「哦——」。周游隔着门喊:「只许说是首歌,不许猜名字!」刘嬢嬢跟帖:「晓得晓得,猜名字那位还在排队,前头还有一位。」何野在群里补刀:「都毕业了,请客喃?」壳壳回:「改稿宴已并入大会前夜,不重复开席。」三楼嬢嬢追问:「毕业了,是不是要开演唱会喃?」「演出一场,地点冰箱前。票已售罄,站票在外场。」
夜宵剥石榴——刘嬢嬢下午又塞了一袋——桂花香从窗缝翻进来,霸道得很,不走正门。周游深深吸了一口,壳壳咔嚓一声,味道库第三十七页添上:「桂花:香得霸道,不走正门,翻窗进屋。一开花,整条街都是它的主场。」周游说:「栀子交班了。」「花有花的排班表。」壳壳记档。收工金句是送琴回床头柜时出的:「稿子是改像样的,曲子是弹像样的。练琴的人,学会收尾。」壳壳照例入账:「台词费零元,记大会预备金。」周游问:「预备金余额好多?」「零。」「好多笔零喃?」「十笔。」「那也是资产。」「乐观记账法,立户那天就是这么讲的。」
躺下前,周游把「加油」贴纸的卷角按平。琴没得新小节要学了,剩下的功课只有一样:把会的练熟,练到大会那天琴声一响,全楼都听得出是哪首。他说:「明天见。」这回不是喊它学新的,是喊它陪他把熟的弹稳。客厅里冰箱不会作声,但他晓得,明早四点,牌子会翻到「二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