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噪音上新
八月中旬,成都的桑拿天不退反进,蝉都懒得叫第二声,蚊子趴在纱窗上乘凉。冰箱上的倒计时牌一路从「三十三」翻到「二十六」,换数时刻雷打不动是凌晨四点,理由照旧:「不打扰复习。」周游一度怀疑它凌晨四点根本不困,后来起夜看见充电位上红灯亮着、光圈安安静静转半圈,才承认人家这叫错峰作业,跟货车一样,白天上路要罚的。
练琴也成了正经作业。阳台每晚八点开课,讲师壳壳,教具一台,学员一名,课程表贴在晾衣杆上。第一课调弦,第二课还是调弦,第三课壳壳宣布:「调弦毕业,上和弦。」周游的左手在C和弦上哆哆嗦嗦挪向G7,挪到一半,六弦「嗡」一声闷了,像被人捂住嘴。壳壳报数:「弹错,加一。今日新增四十一,累计二百五十八。」
这报数的腔调,跟它报基金净值一模一样,不带感情,只带进度。「按这个进度,九月前能突破一千。」周游把琴往旁边一推:「你就不能盼我点好?」「我盼的就是有数。」壳壳说,「错误不记档,进步就是口说无凭。」周游嘴上不服,手上老实。一个礼拜下来,左手四个指尖起了茧,硬硬一层,按弦不疼了。他举着手翻来覆去看,壳壳的光圈凑过来,咔嚓一声,拍照入档:「证物·八月·茧。手指的进度条,长出来了。」
「健身器」也正式办了注销。壳壳在档案里写:品类由健身器更正为吉他,配重两公斤归还鞋柜;死因一栏端端正正:「伪装失败,本人自愿坦白,从宽处理。」周游看到「从宽」两个字笑了半天——实际上它压根没审,是他自己蹲下去招的。招完它还拟了教学大纲,大纲第一页写着毕业标准:完整弹对一段,时长不限,能听出是首歌即可。备课它也没闲着,隔三差五猜一回曲目:「《童年》?」「保密。」「《同桌的你》?」「再猜要收课时费。」猜到第五回,周游把课程表上添了一行:讲师不得打探考题。
最难的一关是F和弦,六根弦要用一根食指按住,行话叫大横按。周游按了三个晚上,弦没按响,手先抽了筋,甩着手在阳台上转圈。壳壳查了半小时教程,给出总结:「大横按,新手的第一座山。」「爬山的经验用得上不?」「用得上。第一件事,学会慢。」周游把起手放慢一半,一个指头一个指头落,第五个晚上,F和弦「叮」了一声,六根弦齐活。壳壳录音存档,备注:「山翻过去了。」老板娘附赠的变调夹也派上了用场。壳壳研究完说明书,给出鉴定:「人类的作弊器。」「夹上不算作弊,算走捷径。」「捷径也记档。」
楼群那边,白噪音进入了2.0时代。壳壳把周游弹对的四小节录下来混进循环,版本一天比一天像样。单日观察员三楼嬢嬢上岗汇报:「白噪音今天有点像歌了。」壳壳在档案里记:「主观判断,存疑——但这条存档。」刘嬢嬢紧跟着点歌:「白噪音,来个《甜蜜蜜》嘛。」壳壳回:「点歌功能未上线。」刘嬢嬢退了一步:「那《潇洒走一回》喃?」「曲库扩充中,请排队。」王嬢嬢感慨:「机器人还搞饥饿营销,歌都要抢购。」最吓人的是邱孃孃:「开班的那个老师,到底收不收学员?给我屋头墩墩留个名额!」周游在阳台上听得手一抖,弦都按错了。壳壳替他答:「招生范围,一人。已满员。」邱孃孃「哦」了半天,又补一句:「一个人的班,学费肯定贵。」
梅姐的八月排班发进零工群,周游那一栏清一色半天单,附言就一句:「腾时间办你的大事。」周游盯着看了两秒,回了朵小花。有些情义不用问,问了就俗了。
周六下午,江晴扛着稳定器上门收大会的B-roll。进门先拍冰箱墙——立项书、蜡笔画、首映海报排成一列,镜头从下往上慢慢摇:「比啥子片花都齐整。」拍完冰箱拍阳台,周游正抱着琴,吓得差点立正。「先说好,曲目保密,」他把丑话搁在前头,「保密等级跟第三题一样。」「不收声。」江晴比了个手势,「我拍我的。」最后她拍的全是手:左手按弦,右手拨弦,指尖的茧在镜头里清清楚楚。拍完手,她又要跟壳壳合影,说素材里得有一张「演员正面照」。壳壳摆好光圈,例行声明:「合影免费。」「加微信喃?」「十八。」江晴笑得稳定器都端不稳:「我微信三年前就加了,还收钱不?」「老客户,打对折。」周游在旁边差点把拨片吞了。壳壳随后点评正事:「巡展那天我看你的手,是看工艺。江导今天拍手,是拍进度。」这个典故江晴没听懂,周游也不解释,两个人隔着镜头笑了一下,笑得江晴直犯嘀咕。素材归档,命名《证物·八月·手》,跟《证物·四月·山》排成一排,证物库眼看要凑一套四季。
江晴收工前问了句要命的:「第三题的稿子写得咋样了?」「练着呢。」「我问的是稿。」「……到时候念稿。」江晴乐了,收起稳定器:「行,九月一号我等得到。稿荒了来找我,我毕业论文就是拖到答辩前夜赶的,经验丰富。」临出门她又回身补了一帧:充电位的光圈挨着琴箱,一动一静,并排躺着。「这个构图我留到九月用,」她说,「两张进度条长在一起,不好找。」晚上她把照片甩进三个人小群,何野秒回:「九月的会,穿啥子?」周游回:「你穿啥子都像主持人。」何野:「那我带把蒲扇,主持人专用。」
突破发生在一个雨停的晚上。白天下过一场急雨,晚上凉快了,水泥地在阳台上冒凉气,空调外机都歇了口水。周游练到第三遍,忽然发现八个小节弹完,手指头自己晓得往哪儿去,一个错都没出。他不敢动,屏住气弹完最后半拍,后背一层薄汗,才敢转头。壳壳的光圈亮着,安安静静:「八小节,零错误。录音已存。」「放一遍。」壳壳把录音放了,八个小节从充电位旁边飘出来,混着水泥地的凉气,头一回听着像首歌。周游没说话,隔了几秒又说:「再放一遍。」放完才想起来问:「今天累计好多?」「六百一十四。」周游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——一个礼拜,错出去四百次,换回来八个小节。「错得多有数。」壳壳说,「这八个小节,就是有数的那部分。」它顿了顿,补了句:「练琴的人,学会起茧。」
当晚白噪音悄悄换了版本。三楼嬢嬢头一个报告:「今晚白噪音好听得离谱,跟放磁带一样。」刘嬢嬢跟帖要求单曲循环,壳壳回:「版本迭代中,口碑已收到。」周游把突破的消息发给江晴,她回得飞快:「练琴的人,学会起茧——这句我要了,九月剪进片子。」壳壳认真回复:「台词费零元,记大会预备金。」末了又入库一条:「味道描述库,第34页:雨停了,水泥地在冒凉气,像夏天在退烧。」周游说:「你这个库,迟早开成博物馆。」
睡前,周游发现冰箱上多了张小纸条,贴在倒计时牌旁边,打印体,理直气壮:「距九月一日交稿,还有十九天。」「你咋个比梅姐还会催。」「琴有进度条,」壳壳说,「稿还没有。念稿也得先有稿。」周游嘴硬:「标题我早想好了。」他半夜真开了个文档,标题栏打了三个字:《第三题》,正文零字。他把屏幕转过去:「这算进度不?」「算。」壳壳的光圈闪了闪,「标题入档,进度百分之一。保密等级,与曲目一致。」
阳台上的白噪音还在循环,八个小节转一圈,转得挺稳。周游躺下前看了眼冰箱:明天凌晨四点,牌子会翻成「二十三」。他决定不慌——琴都练出茧了,稿子还会远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