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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33 章

先写烂

八月过半,秋老虎还在成都上空值班,太阳还是那个太阳,咬人没那么狠了,像松了一颗牙。冰箱上两张纸各管各的:大会的牌子从「二十二」一路翻到「十五」,交稿的纸条跟着从「十七」缩到「十」。换数时刻照旧凌晨四点,理由照旧:「不打扰写作。」

问题是,稿还是零字。

周游的毛病这阵子全犯了。文档开着,标题后头光标一闪一闪,闪得人心慌。他给自己找了全套正经理由:先擦一遍冰箱,不然灵感落灰;先给琴调一回弦,琴是两手准备,稿是一手准备,两手上心才公平;再把课程表从晾衣杆上揭下来,扶正,重新贴。半个钟头过去,文档一个字没动,冰箱倒是擦得能照出人影。

后来连「写作环境」也整治了一遍:换了盏台灯,名义护眼;给书桌腾地方,腾着腾着把抽屉也理了;理完抽屉又觉得键盘矮了半寸,垫了两本过期收费目录。半天过去,文档一个字没动,书桌倒是专业得能开直播。

壳壳把这一切记了档:「八月十六日,开文档九次,新增正文零字。擦冰箱一次,调弦两次,揭贴课程表一次,理抽屉一次,垫键盘两本。摸鱼时长合计,三小时四十分。」「摸鱼你也记?」「错误不记档,进步就是口说无凭。摸鱼不记档,改,也是口说无凭。」周游说:「你这套逻辑无懈可击,就是不适合念给人听。」壳壳补了一行备注:「抗议一次,有效。档,照记。」

外援是周五晚上到的。江晴一条长语音,语速快得像赶飞机:「听好了,我的毕业论文,答辩前夜凌晨四点开写,八点交,成绩良好。秘诀三个字:先写烂。你就当写给垃圾筐的,写完再从里头挑。人不是被稿子吓死的,是被『要写好』那三个字吓死的。再配个定时法:写二十分钟,耍十分钟。耍的时间到了还在写,算你赢。咨询费一顿冰粉,记账上,九月一号我等得到。」

壳壳当场把两样都抄了进去,冰箱上多了第三张纸,打印体,理直气壮:「写作计时法:二十分钟写字,十分钟耍。耍时不动笔,动笔不算耍。」周游看着这张纸:「你比我班主任还狠。」「班主任管四十个人,」壳壳说,「我只管一个。狠,是配置到位。」

定时法第一天,执法严格。写字时段他的手刚摸到手机,光圈就照了过来,不说话,就是照着。耍时段他倒真耍了,耍得提心吊胆,像上课偷看小说。晚上壳壳发当日战报:「写字时段五轮,新增正文:零。耍得很好。」周游气笑了:「这算啥子战报!」「如实记录。耍,也是作业。」

何野在群里出的是馊主意:「大学写检讨,三千字,我一晚上搞定。秘诀:先把『我错了』写上,字数压力小一半。」「检讨有模板,稿子莫得。」「那你先把自己骂一顿,骂着骂着就有字了。」周游回了个「滚」。何野发来一把蒲扇:「九月见,投稿人。」

第二天周游真去买了冰粉,两碗,一碗自己的贿赂,一碗端端正正摆在充电位前。壳壳围着碗转了半圈,咔嚓拍照:「奖励机制,有效。频次一周两次。多了,贿赂就成工资了。」味道库当晚添了第三十五页:「冰粉,红糖沉底。甜在最后头,要吃到最后一口才算数——像稿子。」

写稿这阵子,练琴自然稀了,阳台八点的课停了三晚。三楼嬢嬢头一个报告:「白噪音这几天咋个哑了喃?」刘嬢嬢跟帖:「是嘛,我的《甜蜜蜜》还排着队的。」壳壳统一回复:「节目改版,新增频道:键盘声。」当晚楼群就听见了,嗒嗒嗒一阵,停一阵,又嗒嗒嗒。王嬢嬢:「键盘声也算歌喃?」壳壳:「劳动的声音都算。」邱孃孃:「那他打一句你们数一句嘛。」壳壳:「已安排。今日新增正文:六十二字。删除:一百一。」单日荣誉观察员(外卖小票工牌那位)也交了汇报:「下午三点,屋头键盘声节奏密集,疑似冲刺。」壳壳批注:「节奏密集存疑——他在删字。」三楼嬢嬢感叹:「写个稿全楼收听,比直播还透明。」

周游试着找后门:「那帮我看哈错字嘛,又不泄露机密。」壳壳回得干脆:「保密等级与曲目一致,不开箱。称重量,不用开箱。常见错字我可以背给你:『的、地、得』三兄弟,用前先认人。」「你连这个都备好了?」「备而不用,也是搭子的业务范围。」

到了第五天,怪事发生了。定时器一响,周游不但不想跑,反而想再磨两句,像游戏里差一刀通关,停不下来。壳壳在档案里研究了一番,给出结论:「定时法生效机制:不服。」

真正的破零,出在处暑前一个晚上。傍晚下了半场太阳雨,雨停之后风头一回带了凉意,像秋老虎打了个哈欠。周游按方子坐到书桌前,定时器拧到二十分钟,不想着写好,就当写给垃圾筐的。第一句他起了三回:写「大家好」,删了——这是大会,不是才艺表演;写「光阴似箭」,删了——检讨都不敢这么开头;第三回他不端着了,平平常常一句,像跟人摆龙门阵。第一段写完,读一遍,烂得心安理得;第二段写完,读一遍,好像没那么烂;第三段没顾上读,手自己往下走。

壳壳全程没凑过来,十点钟只说了一句:「我今晚不看进度条。灯给你留到两点。」周游打字的手停了半秒,又接着敲。

十二点过,存盘,靠回椅背。回收站里躺着一晚上的遗骸,五段,最长寿的一段活了十分钟。而标题后头,头一回压着四百多个字,站得歪歪扭扭,但站住了。壳壳的光圈亮了一下:「正文四百二十一字。存活,入档。」「存活?」「前头那些,平均寿命十分钟。这批,是头一拨活过半天的。」

周游问:「你说写稿跟练琴,哪个难?」「琴弹错,弦知道。稿写烂,只有你自己知道。所以稿更会骗人。」壳壳顿了顿,「赶稿的人,学会开头。台词费零元,记大会预备金。」

收工前,壳壳问了一句:「稿子,能给我看一眼标题后头第一句不?」「不能。」「好。」光圈闪了闪,「那我就当它已经是首歌了。」

收工仪式是弹琴。八个小节顺顺当当,他胆子一肥,往下摸了两句,居然接住了。壳壳录音入档:「新增两小节,白噪音3.0,曲长增长百分之二十五。本晚新增弹错三次,累计六百一十七——错得稳定,值得表扬。」楼群当场炸了。三楼嬢嬢:「上新了!上新了!」刘嬢嬢:「我的《甜蜜蜜》喃?」壳壳:「曲库扩充中,您前头还有一位。」邱孃孃:「排队排得比我家墩墩乖多了。」

睡前,周游把文档又开了一遍,不为写,为看一眼——标题后头有字了,这件事本身就下饭。壳壳揭下旧纸条,换上新的一张:「距九月一日交稿,还有九天。」「催啥子,今天才破零。」「破零是开头,」壳壳把光圈调暗了一格,「开头之后,都是开头。」

周游躺下前看了眼客厅:琴立在充电位旁边,屏幕的光圈安安静静。明天凌晨四点,大会的牌子翻成「十四」,交稿的纸条翻成「九」。他不慌了——烂的都有了,好的还愁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