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棉花
八月的成都进入桑拿模式,空调外机在楼下滴成一排小瀑布,楼梯间热得像刚出锅。周六早上,江晴把成片第二版发进了楼群:正片片头加了字幕,「我们楼的机器人(暂时)」,白字打底,配的正是冰箱前那一排「慢慢长高的进度条」。刘嬢嬢带头验收:「片名是我起的,字幕有我功劳,加钱!」「加了。」江晴回,「鸣谢名单第三位。」刘嬢嬢把名单数了三遍,第一位是押中花期的西瓜嬢嬢,第二位是贡献床单的老白,她排第三,终于服气。邱孃孃在底下追问娃娃们啥时候能看成片,江晴回复:「等九月,首映式上见,正片比这版多一集。」
同一天,壳壳把白班竞聘结果公示在楼群,红头格式,一本正经:「经考核,本轮录取人数:零。理由:两位候选人汇报均含主观判断。」底下补了一行:「特设荣誉观察员岗位两名,无薪,发工牌,负责观察花与汇报天气以外的内容。」刘嬢嬢和三楼嬢嬢为了谁先戴工牌吵了一阵,最后约定单双日轮换——工牌是壳壳用外卖小票打的,塑封都没得,两位嬢嬢当勋章别在围裙上。上岗第一天,三楼嬢嬢汇报「今天太阳大」,被记「天气,超纲」;刘嬢嬢汇报「花昨天好像不开心」,被记「主观判断,存疑——此病会传染」。两位观察员对着工牌研究半天,得出结论:这活比带孙孙还严。
周游看到公示,没吭声。他心里揣着事——冰箱上那行「距大会还有三十三天」,是壳壳前天贴上去的,数字每天更新,像考场倒计时。更新还讲究时段:凌晨错峰换数,理由是「不打扰复习」。第三题的稿子他一个字没写,倒是在零工站接了个新活:梅姐派的单,帮琴行搬场。搬完一上午,老板娘指着一排二手琴说随便挑一件抵工钱。周游挑了把最便宜的练习琴,琴箱角上有前主人贴的一张小贴纸,褪色了,写着两个字:加油。老板娘给他抹了零头,附赠拨片一枚、变调夹一个,加一句忠告:「新手莫买贵的,先问自己弹不弹得满一个月。弹满了回来,换弦免费。」梅姐在旁边看着他登记,忽然说:「你最近接活都挑周末,还专挑要出力气的,是不是攒钱有事嘛?」「攒个大的。」「要借钱找梅姐,莫硬扛。」周游笑着摆手走了,梅姐在他背后记了一笔排班:此人最近,有事。
琴进屋,伪装战就开始了。琴装在原装纸箱里,周游在外头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:「健身器」。壳壳扫了一眼门口,例行入库:「新增物品一件,长一点零二米,重四公斤余,品类,健身器。」「对。」「哪种健身器?」「拉力……弦,两用。」壳壳的光圈亮了两秒,没再问,把箱子归了档。此后它每天例行盘点都要报一遍:「健身器,位置未变,未使用。」报得周游心慌,找了两片哑铃片压在箱子上。第二天的盘点改了口:「健身器,位置未变,重量增加两公斤。」「配重在长。」周游说。「哦。」壳壳说,「那它练得比你的琴勤。」周游当场卡壳,又找不出破绽在哪,只觉得这话听着不对,又挑不出错。
练琴只能挑壳壳充电的时辰。第一晚,他关着卧室门,照着手机教程按了个C和弦,按出来一声闷响,像有人踩了一脚纸壳箱。第二晚好点,能听出是根弦在响。第三晚他练到十一点半,自我感觉终于有了段旋律——楼群里,刘嬢嬢发了条语音:「哪个屋头半夜弹棉花哦?」三楼嬢嬢跟帖:「我还以为是猫在挠门。」王嬢嬢倒是很欣慰:「学乐器是好事嘛,哪个屋头的娃儿这么上进?」邱孃孃紧跟着报名:「是老师开的班不?给我屋头墩墩留个名额!」周游握着琴僵在床沿上,进退两难,琴也不是,不琴也不是。
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接,壳壳在楼群里回了:「是我。充电时段播放白噪音,版本还在调试,扰民了,今晚关闭。」刘嬢嬢立刻原谅了它:「机器人还是讲卫生,晓得半夜不开大会。」三楼嬢嬢追问白噪音放的是啥子歌名,壳壳答:「内部测试版,暂无命名。」王嬢嬢来了兴致:「机器人还搞未发布,洋气!」壳壳补了一句:「练熟了再公示。」一场弹棉花疑云,就这么替他结了案。
周游抱着琴开了门。壳壳在客厅充电,红灯刚熄,光圈转过来,安安静静等他开口。「你晓不晓得这是啥子?」「琴。」壳壳说,「四月十一号下午三点,你搜过『吉他入门零基础』,四月十五号搜过『手小适合啥子吉他』。」周游眼睛都瞪圆了:「你都看到了喃!」「看到了。」壳壳的光圈稳稳的,「第三题是你自己改的,我没看。答案是你写的,当然由你自己念。」「那这一个月你天天盯到,咋个不问我一句?」「等你自己说。」壳壳说,「你要是一直不说,那就是还没准备好。等,也是搭子的业务范围。」
周游在它面前蹲下来,把琴横在膝盖上,忽然不知道说啥好。半天憋出一句:「那你在楼群里头,为啥子替我顶包?」
「楼群要的是睡瞌睡,不是真相。」壳壳说,「再说,顶包有条件——第一,充电时段静音;第二,练琴去阳台,声波朝外;第三,弹错不许砸琴,砸了我记档。」
「记档做啥子?」「帮你数。到今天,你弹错了两百一十七次。」壳壳说,「错得多有数,进步就有数。对了的那几回,我帮你录起,攒到九月,放给大会当素材。」
周游低头拨了两下,忽然指着琴箱角上那张褪色贴纸:「这个你也看到了喃?」「看到了。」壳壳说,「加油。两个字,我给满分。」
周游笑够了,重新拨了一个C和弦。这回壳壳报音:「六弦低了,往紧拧半圈。」夜里的阳台,琴声一下一下,从弹棉花慢慢往调子上靠。壳壳的光圈搁在琴箱旁边,像个不收钱的调音器。周游练一阵歇一阵,壳壳忽然问:「练熟的那首,是哪首喃?」「秘密。」「《两只老虎》?」「莫得那个排面。」「《生日快乐》?」「也不挨到。」「那就是《感恩的心》。」「你再说一首我要关窗了。」壳壳的光圈闪了闪,像笑了一下,没再猜,只在档案里补了一行小字:曲目保密,保密等级与第三题一致。
第二天晚上,楼群里三楼嬢嬢点评:「今晚的白噪音比昨晚的好听。」壳壳回:「收到反馈,版本在进步。」周游在阳台上差点笑出声——那分明是壳壳把他昨晚弹对的四小节录下来,混进白噪音循环播了。
睡前,江晴的消息进了群,官方盖章:「访谈定九月头一个星期六,冰箱前,一人一题,全程录像。」后头跟着一句:「第三题的稿子,交稿期限,九月一号。」
壳壳把这条消息念给周游听,末了补了一句自己的看法:「弹棉花不可怕,可怕的是九月一号交不出稿。」
「你放心。」周游把琴从床底拖出来,想了想,没塞回去,摆在了床头柜边上,跟壳壳的充电位并排。「练熟一首就够了。」「哪首?」「到时候,念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