坝坝首映
七月中旬,老谭的第二场开演前,店里多了块新牌子:「老板的腰是店的本钱,每晚只陪一桌。」想多陪的客人抽签,签筒是壳壳拿外卖盒改的,口子开得刚好伸进一只手,防作弊。结果当晚抽签的比点菜的还热闹,老谭陪中签那一桌,笑得比客人还大声。散场时老谭累归累,账一算,流水比上回还高了一截,他围着壳壳转了两圈,像在研究一台印钞机。收摊壳壳验收:「营业额上浮,腰保住了,双赢。」老谭非要发奖金,壳壳照例折成串签,按惯例入库。
周四晚上,江晴的电话打进来,背景音全是鼠标点击:「粗剪出来了!三个版本,我看了二十遍,剪不动了——素材得先放给活人看,挑反应。哪段有人笑,哪段留下。」「放哪点?」「你们院坝。」
场地费都没谈拢就开干了。刘嬢嬢承包冰粉凉虾,扬言「首映要有首映的样子」;老白翻出一块白床单当幕布,检查了三遍透光度,又把孙子的投影仪捐了出来;江晴自带音箱和小蜜蜂话筒,零片酬主持,条件是冰粉先给她留一碗。片名还没定,壳壳照例把竞猜规矩立起来:一人报一个名,中选的进正片字幕,彩头是「鸣谢·第一位观众」。何野在群里抢了头号种子位;梅姐从零工站发来报名,押的名叫「兼职明星」,附言「周游的班我随时给他留着」;中介小曾押「拎包入住」,被王嬢嬢一句话摁下去:「你这是带看房打广告!」周妈把首映通知转进家庭群,配字:「我们家游游搞的。」周游纠正了三遍,没纠正赢。
首映排在周六晚上。周游抱壳壳下六楼,如今这份量,用他的话说,跟抱一桶矿泉水差不多,还是拆了膜的。院坝里马扎竹椅摆得整整齐齐,白床单绷在晾衣绳上,蚊香点了两盘,冰粉的甜香混在夏夜的草木气里,一阵一阵。壳壳被安排在第一排正中,江晴宣布这个位置叫「第〇排」,专属,带助理池——池子就是周游。
灯一灭之前还有道工序:刘嬢嬢把小蜜蜂话筒抢过去,宣布纪律——「手机静音,震动都莫得,喊话的出去喊。」壳壳在旁边补了技术条款:「竹凳已巡检,四脚全稳,落座请勿后仰。」灯一灭,白床单亮了。片头是黑屏,金句一句一句浮出来:排队的人,学会站。爬山的人,学会慢。下山的人,学会还愿。养花的人,学会等。念到第五句「第一朵是惊喜,第二朵是日子」,刘嬢嬢带头鼓了掌,掌声把蚊香的烟都扇歪了。
正片一个半小时,院坝的笑声没断过。江晴坐在第〇排侧边,采访本摊在膝盖上,听见笑声就低头划一笔,嘴里念「这段反应好,保了」。冰箱墙那段,嬢嬢们认出了自家楼道;毕业典礼那段,一操场晃悠悠的手背,全场安静了三秒,又炸出一片「哎哟」;老谭店里那句「跟老板喝」放出来,老谭本人把冰粉碗都拍震了。放到素材日白班交班那段,幕布上清清楚楚一句「花今天精神好——主观判断,存疑」,院坝笑倒一片,周游把脸埋进了蒲扇后头。三楼的嬢嬢扭头问他:「白班是啥子工作嘛,还招不招人?」壳壳代答:「外包白班,竞聘上岗,目前竞争者一名。」刘嬢嬢当场举手报名,被壳壳记录在案:「候选人,已考,等通知。」三楼嬢嬢不依:「考啥子嘛,我孙子都会浇花!」壳壳说:「所以录取标准不是浇花,是汇报不打主观判断。」
放到开花那四十秒延时,花苞松手、白瓣一层层翻开的画面,院坝里连蒲扇都停了。幕布的光落在壳壳的壳上,一格一格地变白。周游没看幕布,扭头看了它一眼——光圈亮得很稳,稳得像是怕人看出什么。
刘嬢嬢在「淘米水贡献比百分之四十」的字幕出来时腾地站起来:「这段要重放!」江晴配合地倒了回去,全场第二遍见证淘米水的伟大。何野的视频连线一直挂在竹椅背上,他在那头找自己:「我喃?我哪个镜头?」壳壳答:「片尾字幕,外围证言。」何野凑近屏幕看了半天,念出声来:「证物·四月·山·外围证言——何野。」他沉默两秒:「这个署名,比发论文还体面。」跟着又追问:「那我喊分红那段喃?」「在外场素材里,第二集见。」何野说第二集他要先审片,被全员无视。周妈的语音也从家庭群里追过来:「你们是真的在过日子嘛。」周游回:「过得比上班还忙。」
片尾,那张蓝色的花打满整个幕布,小作者的手印红艳艳的。最后一帧黑屏,浮出一行白字:「进度条:九月见。」院坝里静了一下,然后此起彼伏地开始猜:啥子进度条?壳壳统一口径:「不报数。」刘嬢嬢急了:「又是三天以内那一套!」家庭群里,周爸的语音跟着挤了进来,就一句话:「国庆放不放?回自贡放一场,乡坝头还没得人看过机器人电影。」壳壳回得郑重:「排期研究后答复。九月之后,优先级很高。」
片名竞猜开榜。入围的有老白的「双进度条」、小曾翻案重投的「拎包入住」、何野远程押的「在路上」,呼声最高的是刘嬢嬢的「我们楼的机器人」。邱孃孃代投的「亮亮老师」附了三张蜡笔画当投票凭证,壳壳把画单独收好:「凭证有效,票数不作数——娃娃们投的是老师,不是片子。」壳壳裁定:「刘嬢嬢的中。加两个字——我们楼的机器人,暂时。」刘嬢嬢没听懂:「暂时的意思是?」「新壳在路上了。片名先用旧的,等换了新壳,换新片名。」刘嬢嬢当场拍板:「要得!新的必须得起!」何野不服:「我那个『在路上』零票?」「你那个将来用得上。」壳壳说,「换壳那天,第二部开拍,就叫这个。」何野那头静了两秒:「这个彩头,我收了。」
散场收马扎,江晴堵住两个人,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:「成片就差最后一段——九月访谈。就在冰箱前头拍,一人一题,第三题你们俩躲不脱。」周游问哪三题,江晴晃了晃卷子:「第一题你的,第二题它的,第三题——你自己改过的那道,自己答。」壳壳在旁边补了一句:「我的答案备了一个月了。」「啥子答案嘛?」「到九月,念稿。」
回家路上周游提了条意见:「片子头,我出镜太多,下回剪点。」「驳回。」壳壳说,「理由:全片最好看。」刘嬢嬢在楼道里大声附和:「同意!」散场后嬢嬢们抢着收马扎,三楼那位临走还追着问白班竞聘好久出结果,壳壳说结果公示在楼群,敬请监督。刘嬢嬢接得飞快:「监督我来,我监督别个最内行了。」
熄灯前,冰箱门上又多了张海报——江晴做的,白床单配一行字:「坝坝首映·第〇排」。立项书、蜡笔画、海报,从上到下排成一列,像一张慢慢长高的进度条。周游看了半天,问壳壳:「九月那个彩蛋,到底是啥子嘛?」
壳壳的光圈暗下去一半,像谁把台灯拧小了一格。
「到时候,」它说,「你也念稿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