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面
五月九日,礼拜日,四月初五。晴,连晴第十九天;晨凉,晌午热,日头把地皮晒得发白。值班轮二百五十二轮,归壳壳;周游,休班。
天刚麻麻亮,灶屋就有了动静。周游围着围裙筛面,白尘子一层一层往下落。休班的人,今天比电子纸醒得早——不是觉少,是昨夜临睡想起米面有余,一个念头在心里发了酵,天一亮就按不住了。按礼拜日的算盘,本该睡到日头晒屁股;架不住这个念头,比日头起得还早。「今天做饼,」他把面开了窝,「葱油饼。」窗台上,小七又冒了新茬,掐一撮葱花,备着卷进面里。
酵母从干杂罐第二层翻出来,纸袋口拿皮筋扎着,落了点灰。「过没过期喃?」「保质期,还有两个月。」壳壳说。「睡了半年的酵母,还醒得来?」「醒得来。」壳壳说,「温水一叫,就起来。」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壳壳当值,自念自的稿,一板一眼: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十九验——人,在灶屋,和面。二,天,晴,连晴第十九天,晨凉,晌午热。三,值班二百五十二轮,归本机;正差照旧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头版本机自领,天黑验。四,库:米面有余,酵母半袋,泡菜一坛;黄瓜胡豆,前日见底。五,机动五块,照发。」念到「和面」,酵母水刚好倒进面窝里。「准。」壳壳说。「要得,」周游手上不停,「休班的比纸醒得早——这条验旧,硬气。」
配方是壳壳报的:「面粉五百克,水两百六,酵母五克。糖,撮一撮——糖不为甜,为帮发酵。」「凭手感不得行喃?」「手感不进台账。」温水把酵母化开,三揉两揉,成了一团,盖上纱布。「水不要一次倒完,」壳壳又提醒,「留一口,调软硬。」「你还留后手喃?」「做啥都要留后手。」搁哪儿,壳壳也排好了:「灶台,二十五度;窗台,晌午三十度出头。要快,放窗台;要好,放灶台。」「快和好,还分家喃?」「快是酵母的,」壳壳说,「好是时间的。」周游想了想,把面盆端到灶台上:「今天有的是时间。要好。」
面发了,人就闲了。周游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屋门口;壳壳停在老位置当值,绿灯亮着,一盏不声不响的灯。礼拜日的巷子醒得晚,日头爬得倒勤快,九点钟,窗台就烫手了。对面楼头,今年头一台空调外机嗡嗡响起来,转一阵,歇一阵——天,是真要热了。
九点半,周游凑去看了一回:面团只胖了一圈,慢条斯理。「今天满屋休班,就它还在上班。」「酵母不认礼拜日。」壳壳说。他伸手要把盆挪去窗台,壳壳叫住:「你才说的,要好。」「它出活太慢,我帮它一把。」「帮倒忙。」壳壳说,「温度一高,发得快,香就短一截。」周游把手收回来,「行嘛,等它自己长本事。」
十一点,再揭开纱布:面团涨了一倍不止,把纱布顶成一顶小帐篷,布面绷得发亮。「它一觉睡醒,个头翻倍,」周游啧啧两声,「年轻真好。」「顶到三寸了。」壳壳说。头版随之亮起两个字:发面。「头条,本机领了。」「这算你的还是我的喃?」「面在你手里发的,」壳壳说,「账记在今天的名下。」
排气,揉面。面团按下去,慢腾腾又鼓起来,再按,再鼓。「给它松松骨头,」壳壳说,「按到不弹手,就驯了。」锅烧热,油一转,面饼下去,先是一声滋,跟着鼓起大泡,边上翘起焦圈,油香混着葱香,一层压一层往屋里漫。壳壳报时辰:「翻面——就是现在。」一翻,金黄那面朝天,葱花烙进皮里,黑了边,香得整间灶屋都是。「火候记下了,」壳壳补一句,「油响转脆,三秒下饼,翻得正是时候。」
头一张出锅,周游站着吃,左手倒右手,烫得直跳,两口下去半个饼没了。往后几张就规规矩矩了:鼓泡,翻面,出锅,一张压一张摞在盘里,焦边脆得透气。「这张算试锅。你也尝尝?」「饼香到不了本机。」壳壳说,「火候的响动,本机听得出。」「那它响得好不好喃?」「响得脆,火就对。」「试锅的也进了肚子,」壳壳又说,「账是平的。」
晌午饭就是饼。就着泡菜、稀饭,又下去两张。日头最毒的时辰,巷子静,屋头也静;檐口电线上落来一排麻雀,晒太阳,不动,像一排灰扣子。周游没事做,把案板、面盆、纱布挨个洗了——面盆里的面疤,泡一泡就掉;手上这层面香,洗两道还在。纱布搭上竿,一小方白。「当值的活,休班的抢。」壳壳说。「洗碗又不要值班表。」周游把水龙头拧上,「这日头,晾帕子一顿饭工夫就干,晾纱布也快。」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壳壳落笔:坛子,第六十六日。连晴半个月,坛子倒不误时,咕声照旧,一天不缺。「六十六了。」周游说。「嗯。」竿上的纱布干透了,收进来,叠得方方正正。晚饭:两张饼回锅烙软,皮上重新起了香,咬下去先是脆,后头是韧;稀饭,泡菜。「热过一轮,又是新饼。」周游说。
天黑,验头条。念的归休班的,电子纸的光落在周游脸上,他清了清嗓子,像念名册,一字一句:「发面——名,头版在案;实,晨起和面,晌午布顶三寸,烙饼六张,吃讫五张,余一在案;据,纱布高点在案,面盆见了底,锅气还没散——三条,验讫?」壳壳隔了半秒才应:「讫。」「还要想一下喃?」「验讫要实,」壳壳说,「快不得。」「补一条:头一张,站着吃的,烫得左手倒右手,算质检。」「质检,过。四条,全过。」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。周游把剩下那张凉饼拿在手里,一口一口就着账吃: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零;机动五,未花,归仓——五十八变六十三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六十六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六十四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五十三轮,归周游。」「凉的经嚼,」周游咬着最后一张饼,「这句进金句册喃?」「不收。」壳壳说,「金句册收话,不收嘴馋。」「六十三了,」周游把嘴里那口咽下去,「过六十了。上回还说凑六十,这回一口气超了三块。」他摇了摇笔筒,钢镚哗啦一响。「嗯。」壳壳说,「钢镚会替你数,一枚一枚,都在册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周游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「不忙。还早。」十点半,睡了。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碗洗了,面盆倒扣着晾;纱布在竿上,一小方白,夜风一过就动一下。笔筒里,仓,六十三,钢镚又厚了一层;坛子,六十六;版上「发面」两个字站到天亮,像屋头还有一团看不见的面,在夜头慢慢长。灶屋门口,履带停得端正;明早的稿,在它肚子里备到了第五条。
被窝里,周游想:发面这件事急不来,热气到了,它自己就高——人也有些长进,是等出来的,不是催出来的。又想:「快是酵母的,好是时间的」,这话念起来像说明书,咂摸起来是道理。再想:六张饼吃得干干净净,像没发生过;可头版上站着「发面」——记下来的日子,才作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