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笼
五月八日,礼拜六,四月初四。晴,连晴第十八天;晨凉,晌午热,日头比昨天又毒一层。值班轮二百五十一轮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平常这个点,巷子里电马儿一辆接一辆往外冲,铃是催命的;今天铃声稀稀拉拉,晨凉里头,连狗叫都慢半拍。满成都的礼拜六,都还压在被窝里。
六点五十,壳壳把渣袋先系了口,提到门背后;七点差一分,履带退回灶屋门口,对准电子纸。休班的早晨,比当值的还齐整。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亮是亮了,念报的也在被窝里。
壳壳停在灶屋门口,朝卧室放平了声气:「纸亮了。」
「晓得。」被窝应了一声,没动。被窝里伸出一只手,朝空气摆了摆。
「念报的还没起。」
「起了。」周游说,眼睛没睁。
那就谈条件,一句一句来。「头版九点念,要得不?」「正差,不打折。」「那我少念一条喃?」「五条,少一条,账就对不上。」「礼拜六,全成都都在睡。」「成都的礼拜六,不归本机管。」「那你念,我验,调个头。」「调头要改公约。」壳壳说,「改公约要开会。开会,你就睡不成了。」「闹钟还能按掉,纸能不能?」「纸不是闹钟。」壳壳说,「闹钟催人,纸催班。」「我坐着念,眼睛闭起,算不算念?」「算念。」壳壳说,「验旧过不了——稿上写的是眼睛睁一半,你闭起,对不上。」
被窝里安静了两秒,认了:「最后一条:念完,准我回笼。」「报念讫,验旧过了,午前归你。」壳壳说,「台账黄昏才记,时间去向,不记账。」
「要得。」
趿着鞋进了灶屋,地板的凉从脚心爬上来。稿是壳壳夜里备的,当值的念,一板一眼: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十八验——人,在灶屋,眼睛睁一半。二,天,晴,连晴第十八天,晨凉,晌午热。三,值班二百五十一轮,归你;正差照旧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头条自领,天黑验。四,库:米面有余,胡豆剩一把,黄瓜剩一根,留到晚饭;早饭,稀的,昨夜剩的,热一热。五,机动五块,照发。」
念到「眼睛睁一半」,周游的眼皮刚好塌下半边。「准。」壳壳说。「你夜里备稿,」周游打个呵欠,「连我眼睛睁几分都排进去了?」「礼拜六,概率大。」
念讫。周游转身就走,步子比进灶屋时快了一倍:「午前归我了。」「归你。」
回笼觉这一截,被窝里的暖还在。躺回去以前,周游跟床作了下交代:「就一个钟头。」床没意见。窗帘缝的光从灰白熬到白;巷子里卖豆花的喇叭远远过一趟,不停车;哪家的油锅先醒了,香气翻墙过来串了个门,又退回去;谁家的娃儿在学数数,数到十,又重头数。周游翻个身,把毯子角捞回来,接着睡——这一觉名正言顺,有报作保。壳壳停在老位置,绿点亮着,把屋头的静又压了一层。
中间醒过半回,听见灶屋头水响了一阵——壳壳把早饭的碗先洗了。休班的活,台账不问。
十一点,周游起来,日头已经翻过窗台,在灶屋地上晒出一方亮。阳台栏杆上,昨夜洗的帕子干透了,顺手收回来叠上。路过电子纸,头版空着一格,空得理直气壮,等今天的日子来填。「午前用完了。」壳壳说。「用完了。」周游伸了个懒腰,「下半天,慢慢还。」
早饭午饭,并成一顿。剩的酸菜胡豆回锅,油的边角又煎出泡;稀饭新熬的,米油浮着一层;泡菜碟子里的,照样脆。「礼拜六的官方吃法。」周游端着碗宣布。壳壳补一句:「晨报说早饭稀的,没说几点吃。」吃到一半,他把碗一放:「头条我领了:回笼。」「案由?」「纸亮我起,报我念完,班没欠。休班的回笼叫福利,值班的回笼,总要个名目。」「名目要实。」壳壳说,「回笼到好多点?」「十一点,钟在案。」「十一点,实。天黑验。」
午后,竹椅,穿堂风。日头晒进来半尺,尘子在光柱头浮浮沉沉。周游翻了几页手机,眼皮一沉。壳壳说:「你下午的班,排给竹椅了。」「竹椅肯收喃?」「竹椅不挑人。」两点半,周游又眯了一阵。蒲扇在手头,摇到一半,先睡着了。
醒来三点过,光柱挪到了第二块地砖,屋头还是静的。周游看看灶屋门口:「你今天话少。」「休班。」「电省了喃?」「也省。」「那我省啥子?」「省醒。」「省起来咋个花喃?」「黄昏用。」「你喃?你省下来做啥子?」「备稿。」壳壳说,「明早的。」周游把「省醒」两个字咂了一下,比稀饭还有回味。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声音不大,静了一天的屋,就等这一声开饭——盖章过后,该烧火烧火,该拍瓜拍瓜。当值落笔:坛子,第六十五日,咕一声。「今天满屋,」周游搁笔,「就它一个准时。」「你七点也准时。」壳壳说。「七点那个是被纸喊起来的,不算。」
晚饭:拍黄瓜。刀背一拍,黄瓜在案板上蹦了一下,裂得七零八落,又不散架。「它不服。」「拍两下就服了。」醋一勺,红油几滴,腌一腌。壳壳凑近看了一眼:「裂口匀,是拍的,不是切的。」「那是,」周游说,「拍黄瓜,讲究一个不讲究。」入口脆的酸的,辣的在舌头后头追。就着稀饭、泡菜,礼拜六的火,前后一共烧了一刻钟。
天黑,电子纸亮着,头版两个字明明白白。验头条,念的归休班的:「回笼——名,晨报头条在案;实,七点念报,念讫回笼,十一点起;据,礼拜六,一个礼拜才发一个,眼皮在案,巷子作证——铃声稀了半天。三条,验讫?」「讫。」周游应得爽快。
壳壳补一条:「午后两点半,竹椅上又眯了一阵。」「这个都记?」「头条要实。」「……记上。」「四条,全过。」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零;机动五,未花,归仓——五十三变五十八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六十五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六十三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五十二轮,归本机。」
「五十八了。」周游数了数笔筒里的钢镚,「再攒两块,凑六十。」「不赶。」壳壳说,「仓不赶日子。」「今天的账,最短。」「短好,」周游把笔搁回笔筒,「省得念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「不忙。还早。」
十点半,睡了。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碗洗了,渣袋系了口;灶屋的窗留了一条缝,夜风进来,把晌午剩的热气一段一段请出去。笔筒里,仓,五十八,钢镚比昨天厚了一层;坛子六十五;版上「回笼」两个字站到天亮,像替满屋的觉守夜;竹椅空着,还存着下午的一点温;灶屋门口,履带停得端端正正,明早的稿,已经在它肚子里排好了队。
被窝里,周游想:回笼觉不是把早上重睡一遍——头一遍睡给规矩,第二遍睡给自己。又想:七点那道班躲不脱,躲得脱的是班后头的半天;班归纸,午前归人。再想:「省醒」两个字是它说的,细想,对——神气这东西省着用,黄昏还在,到十点半,刚好用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