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我和ai合租了
第 250 章

除霜

五月七日,礼拜五,四月初三。晴,连晴第十七天;晨凉,晌午热,热得比昨天再进一层。值班轮二百五十轮,归壳壳;周游,休班。
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今天的稿是壳壳夜里备的,念也是它念,一板一眼,不多一个字;周游端着米盆进的灶屋,正好赶上头一条。
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十七验——人,在灶屋,淘米。二,天,晴,连晴第十七天,晨凉,晌午热。三,值班二百五十轮,归本机;正差照旧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头条自领,天黑验。四,库:米面有余,菜要添——胡豆正当季,黄瓜两根的量;早饭,稀的。五,机动五块,照发。」

念到「淘米」,水一冲,米在盆里沙沙地翻。「准。」壳壳说。稿是夜里备的,水是现响的——当值的排流程,休班的踩点,两头都省力。

「头条呢?」周游舀着米问。「本机领了:除霜。」头版上两个字,排得端端正正。「冰柜?」「嗯。嗡了半个月,霜结到一指厚。」壳壳说,「霜厚一指,一天多嗡半点钟——它累,电表也累。」「你当值,头一件事就给柜子派活?」「它不叫苦,本机替它叫。」壳壳说,「拔电,两个钟头,霜化干净,擦干,再上工。」

「我的两个钟头喃?」「跟着柜子走。」壳壳说,「柜子化霜,你化冻格子里的存粮。」「我成跟班的了。」「休班跟柜子走,不亏。」

稀饭在灶上滚,滚出花来,热汽往窗子外头跑;泡菜一碟,脆的。晨凉还没散尽,一碗下去,通身清爽。饭罢,周游把冰柜的插头拔了,柜门敞开。冻格子清点:肉圆子十二颗,冰棍两根,冰袋两个。「圆子不回冻,」壳壳报流程,「晌午化透,黄昏下汤。冰棍——」它顿了顿,「站不到晌午。」

「站不到就站不到,」周游把两根冰棍拎出来,「只有牺牲。」一人一支,坐在竹椅上,咯嘣咯嘣,甜的凉的。「你吃哪样?」周游咬着冰棍问。「本机吃电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省下来的,够回请。」「除霜除出一根冰棍,」周游说,「这活路不亏。」「冰袋不减员,」壳壳说,「它耐等。」

插头一拔,嗡声停在半截,屋头立马显得空。「它一歇,像少了个啥。」「歇的是柜子,」壳壳说,「上班的还在。」

周游转身进灶屋摸了把菜刀出来,朝柜膛比了比。「收回去。」壳壳说,「霜要化,不要铲。刀下去,霜掉了,柜胆也悬了。」「等它自己化,等成啥时候了?」「不用等。」壳壳说,「热水一碗,请它先走。」

热水瓶里的滚水倒了一碗,搁进柜膛,盖子虚掩。白汽一点点漫出来,霜面先是发乌,再是塌角,顺着柜壁往下淌。底下接盆,滴滴答答,像檐口在滴水。周游蹲在旁边看,看得出了神:「柜子头也下雪喃。」「下的是霜。」壳壳说,「雪要天给,霜它自己攒。」头一碗水凉了,换上第二碗,霜化得更快,淌下来的水头都粗了。周游蹲得腿麻,站起来捶了两下:「它要是晓得一碗不够,昨晚上就该少攒点。」「攒是它的本分,」壳壳说,「化是今天的功课。」

趁这个空档,休班的跑腿:巷口菜市,早市将散,收摊的哗哗声此起彼伏。专拣背阴一边走,不晒。胡豆带壳称了两斤,两块,摊主说今早才到的,嫩:「要吃赶这几天,过阵就起筋了。」「放心,」周游说,「等不到过阵。」黄瓜挑了两根顶花带刺的,三块。五块整,不用找。机动五,花尽。回去专拣阴凉一边走,两手拎着,胡豆在袋子里咚咚地响。

回来靠竹椅剥胡豆,壳子堆在脚边,豆米青白青白的,一把一把落进碗里。壳子一捏就裂,声音脆,豆米也脆。屋头滴滴答答,巷子里晒得发白——柜里的冬天在化,门外的夏天在涨,两边都赶得正好。

晌午前,霜交完了:一盆半。「半盆是自来水的底子,」壳壳看着盆,「一盆,是它自己攒的。」「攒了半个月,」周游把霜水倒进拖把桶,「一朝交干净。」霜水拖灶屋,凉丝丝的,拖过的地方干得快。柜膛擦干,门封条一条一条抹过去,软的;门敞着晾到晌午,插头插回去——「嗡」一声,起了个头,又稳稳接上。

壳壳贴着柜壁听了一阵:「轻半格。」

「满巷的冰柜都在嗡,」周游拍了拍柜盖,「就我屋这台在放假。」「它放的是带工钱的假,」壳壳说,「省下的电,就是工钱。」「两个钟头后报个数嘛。」「报。」

午觉半点钟。醒来灌半杯温开水,擦柜的帕子已洗净,晾在阳台栏杆上,还在滴水;先到灶屋角上看柜:门关得严实,嗡声不吵,像换了口气的。

黄昏饭前,壳壳报数:「零下十四,归位。」「和拔电以前一个数。」「数没变,」壳壳说,「声音变了。」「变在哪?」「原先它带着一嘴霜说话,现在干净了。」
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当值落笔:坛子,第六十四日,咕一声。「两个月零四天,」周游说,「满巷就数它守时。」「数在,」壳壳说,「守时跑不脱。」

晚饭:黄瓜圆子汤。汤清,圆子糯,咬开是弹的,黄瓜脆,姜两片,胡椒几颗;酸菜胡豆炒一碟,面的,沙的,下稀饭。汤里的姜是两片,不多不少。「称过?」「算过。」周游舀第二勺汤,胡椒的辛在舌头上一跳一跳的。圆子十二颗,一颗不少——化冻不当班,下汤当班。饭桌摆在原处,汤烫,先晾着,穿堂风自己找的门。

天黑,电子纸把头版两个字照得清清楚楚,灶屋角上的嗡声稳稳的。验头条。念的归休班的:「除霜——名,晨报头条在案;实,拔电两个钟头,霜水一盆半,柜膛擦干,午后回冷;据,嗡声轻半格,耳朵在案。三条,验讫?」「讫。」壳壳应得干脆。周游举手:「补一条喃?冰棍两根,守到最后一口凉气,一支都没弯。」「守得住。」壳壳说,「记上——四条,全过。」
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零;机动五,花尽——胡豆两块,黄瓜三块,零找没得;仓,五十三,不动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六十四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六十二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五十一轮,归你。」

「昨天还归仓,今天花尽?」「花的是当天的活路钱,」壳壳说,「仓里的,另有用处。」「啥子用处?」「要用那天,自然晓得。」「行,钱上的事听你的。」「账听大家的,」壳壳说,「本机只管念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周游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「不忙。还早。」

十点半,睡了。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碗洗了,渣袋系了口;笔筒里,仓,五十三,五个钢镚还压着旧票子,纹丝没动;坛子六十四;版上「除霜」两个字站到天亮;灶屋角上,冰柜重新嗡起来,声音轻了半格,像还清了一笔小账的人,走路都松快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霜攒的时候不声不响,交出来的时候滴滴答答——结起来要半个月,化干净只要两个钟头。又想:歇过两个钟头的柜子,上岗的脚步都轻些;歇过的人,大抵也一样。再想:日子头有些东西不当紧,可隔一阵不收拾,它就费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