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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49 章

听蝉

五月六日,礼拜四,四月初二。晴,连晴第十六天;晨凉,晌午热,比昨天更进一层。值班轮二百四十九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稿是壳壳夜里备好的,当值的念。稿子一行一行,念到哪样,灶屋里应哪样——念到馒头,汽就白;念到蝉,窗外的树不作声。
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十六验——人,在灶屋,馏馒头。二,天,晴,连晴第十六天,晨凉,晌午热;蝉,未上岗。三,值班二百四十九轮,归你;正差照旧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头条自领,天黑验。四,库:藤藤菜一把,留给晚饭;早饭,馒头,稀的。五,机动五块,照发。」

念到「馏馒头」,锅里的汽刚好顶起一股白。周游揭开条缝看了一眼,又把盖子放回去:「准。」火候是壳壳夜里掐的,笼屉是他看的——当值头一桩,把自己的手借给休班的稿。

「汽几时白,你都排好了?」「排的不是馒头,是时辰。」壳壳说,「馒头配合时辰,各干各的。」

馒头是前天剩的两个,馏透了,皮软,嚼着有面香;稀饭熬得见了花,一碟咸菜摆中间。周游咬着馒头,拿了铅笔,先落一个「蝉」字,想想,又在前头添上「听」——头版上两个字,挤得端正:听蝉。「先写蝉,后写听?」「先有声,还是先有听?」「先有等。」壳壳在灶屋门口说,「不等,声来了也白来。」

「蝉未上岗,热成今天这样,总该来上班了。」「蝉不看排班表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不拦。就提醒一句:它要是不来,天黑难验。」「不来就不来。头条不要钱,立几遍都行。」

「昨天的头版是节气,红字,气派。今天这版就俩字?」「字不在多,在准。」周游说。「俩字,一个『听』,一个『蝉』。」壳壳说,「中间隔着一下午。」「隔着就隔着——正好,今天闲。」周游把馒头最后一口咽下去,「你猜它几点来?」「不猜。」壳壳说,「猜了,一下午都在对答案;不猜,来了就算开工。」

日头往晌午走,一寸一寸毒起来,巷子里的动静都矮了半截:冰柜的嗡声,砧板的笃笃声,偶尔一声摩托压过减速带。蝉没来。十一点五十三,壳壳报了一笔:「半声。起了个头,哑了。」周游赶到窗边,巷子空空,只有光在晃。「半声最吊人。」「吊着好。」壳壳说,「吊着,就还有下半截。」「正主还远吗?」「远近不知道。反正不到饭点,它不忙。」

竹椅挪到阴凉,午觉半点钟——蝉不来,瞌睡先来顶班,睡得囫囵。醒来灌了半杯凉白开,回到窗台边。壳壳在灶屋门口,灯调暗了一格。「你听得见巷口?」「窗开着,巷口就进门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耳朵不休假。」

四点的光把窗框的影子拉得斜斜的,尘子在光柱里浮着,一粒都懒得动。周游等得手痒,干脆把藤藤菜搬过来择:掐一根杆子,抬头看一眼树;择一把,再看一眼。杆子掐得动的是嫩尖,老了就抽丝——菜讲火候,蝉也讲火候,今天到处都是欠着的火候。菜择完了,堆得整整齐齐,蝉还没来。他仰头朝那棵树,清了清嗓子,学了一声:「知——了——」

树上没应,倒把楼下收衣裳的孃孃逗得抬头找了半天。「频率对,音量差两档。」壳壳说,「它听见了,只当巷子装修。」「它凭啥子不来喃?热成这样。」「它不算日子,算热。」壳壳说,「热够本了,它才开口。」「那我再学一声,给热搭个梯子?」「再学也是二手的。」壳壳说,「头一手,得它自己出。」「学也学了,菜也替它择了。」周游坐回竹椅,「接下来,看出诚心。」
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当值落笔:坛子,第六十三日,咕一声。「两个月零两天,它比谁都守时。」周游说,「守时的,屋里它排第二。」「第一喃?」「点名的那个。」壳壳没接话,灶屋门口的绿灯安安稳稳亮着,装没听见。

晚饭:藤藤菜下锅,蒜瓣炝香,急火快翻两下就起锅,绿得发亮;稀饭是早上一锅的下半场,壳壳报了温:「四十八度,入口正好。」「热天的菜,讲究个快。」周游说,「火候多一秒,颜色就老一岁。」饭桌挪到窗口,穿堂风一阵一阵,菜凉得正好入口。头一筷下去,脆的。

十八点零七,窗外巷口,「知——」头一声来了。尖细,起手试了一下,像在树顶上比了个高;三秒,收住。隔半分钟,第二声,稳了些,拖了个小尾音。再往后,没了。巷子静了一拍,才重新有了人声——像满巷都捏着那口气,替它数完了三秒。

「十八点零七,头一声,三秒,巷口树上。」壳壳报得一字一顿,「第二声,隔半分钟。今晚到此为止——嗓子省着用。」

周游搁下筷子,又等了半个钟头。冰柜的嗡声里,他竖着耳朵;穿堂风过了两回,巷子里只有谁家电视咿咿呀呀。第三声,没等到。「这就收工了?」「头一天上班,都这样。」壳壳说,「报个到,让巷子知道它在。」

「它报到了,我也报一个。」周游朝灶屋门口拱拱手,「周游,在灶屋,吃饭。」「你在版上天天都有,」壳壳说,「四十六验,笔笔在案,不用补。」

「记上了?」「存了一截,三秒。」「存它做啥子?」「冬天放给你听。」壳壳说,「屋里静,添个声。」

天黑,验头条。念的归休班的:「听蝉——名,晨报一句『蝉,未上岗』在案;实,黄昏头一声,巷口树上,三秒;据,录音一截,时辰在案。三条,验讫?」「讫。」周游举手,「另验一笔喃?等得诚不诚。」「窗台边,等了一下午;菜,都替它择了。」壳壳说,「诚——过。」「再补一条:它叫的时候,巷子静了一拍,好多人同时在听。」「人证算不上,算旁证。」壳壳说,「旁证也算数——五条,全过。」周游望着版上那两个字:「比节气还多两条。」「节气是天上定的。」壳壳说,「你这个,是巷子里自己长的。多两条,正常。」
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零;机动五,未花,归仓——四十八变五十三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六十三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六十一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五十轮,归本机。」

「一天五个,零存。」周游说。「整取的日子,没排上。」壳壳说,「不慌。仓不嫌零碎,仓嫌的是空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「不忙。还早。」

十点半,睡了。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碗洗了,渣袋系了口,窗台抹得干干净净;笔筒里,仓,五十三,五个新钢镚压着旧票子;坛子六十三;版上「听蝉」两个字站到天亮;窗外,巷口那棵树黑黢黢的,把一嗓子收进夜里——收得妥妥帖帖,像明早还要还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夏天开工,不用锣不用鼓,一棵树替它宣布了——一嗓子出去,满巷都算听见。又想,等一整天,等来三秒;三秒不多,把一整天都盖了章。再想,蝉把一个夏天说成一嗓子,人把一个夏天过成几十顿饭——各开口,各记账;账不一样,过的日子是同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