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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53 章

拖地

五月十日,礼拜一,四月初六。晴,连晴第二十天;晨凉,晌午热,风头开始带灰。值班轮二百五十三轮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
周游又比电子纸起得早。晨光从帘子缝里斜进来,正好照出半屋浮尘——连晴二十天,巷口的灰一阵一阵往屋里搬,柜顶一层,桌面一层,窗台一层,踢脚线脚下也积了一线,指头一划,一道白印。窗台外头,风卷着干灰打过巷口,这灰不是一天的灰,是二十天攒下来的,攒得不声不响。今天不赖床:床是自己的,地可是两家的。「今天拖地。」他去灶屋把拖把桶提到客厅,水龙头哗哗一阵,桶接了个七八分;拖把从门背后请出来,按在桶里涮透,拎起来,先别忙拧。柜顶桌面这些拖把够不着的,他先拿湿帕子掸了一道,让灰落了地,再交给拖把收。「先掸后拖,」壳壳在门口看着,「次序对。」
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周游当值,念壳壳夜备的稿,一字一句: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五十验——」「人,在客厅,拧拖把。」壳壳在灶屋门口接。「准。」周游说,「都五十回了。」「嗯。」壳壳说,「回回在。」他接着往下念:「二,天,晴,连晴第二十天,晨凉,晌午热。三,值班二百五十三轮,归周游;正差照旧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头版自领,天黑验。四,库:米面有余,酵母半袋,泡菜一坛。五,机动五块,照发。」

壳壳盯着那桶水,先开的口:「本机搭手。」「你那履带,沾不得水。」「本机只怕两样:潮,和停电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不停电;潮,本机自己躲。」「躲可以,搭手不行。」「本机不进水场——本机报干。」壳壳说,「这天干,一片地,十分钟见干。」「报干要得,越线不行。」「本机圈地自限:灶屋门口这一圈,本机不动,你留到最后。」壳壳顿了顿,又补一条路线,「先里后外,灰往门口赶。」周游还想讨个讲究:「拖把咋个拧喃?」「湿而不滴,」壳壳说,「拖痕压半条,后一条压住前一条半条,灰就没得躲处。」周游想了想:「要得。你的圈,你的时辰,我听你的。」壳壳顺势排了次序:「本机排的:晌午前,先里后外;晌午,等干;黄昏,收圈。」「你排得比我还齐。」「本机不搭手,只搭话。」

拖把过处,水痕发亮,二十天的灰一拖把就现行。第一道水涮到底,黑得周游自己咂舌;换第二道,淡了;换到第三道,才见了清。桌腿脚边要围着拖,转小圈;墙根踢脚线,拖把立起来,侧着走一遍。拖到冰箱跟前,他把桶挪开半步,拖把贴着冰箱脚走了一圈;冰箱门上贴的公约,十条,末尾那条扯皮空行还空着——今天没得扯的,地乖得很。他甩帕子甩得欢,壳壳在门口报点:「水点一颗,距本机三十公分,未过界。」「吓我一跳,」周游说,「你连这个都量喃?」「本机量得准。」灶屋门口那一圈,壳壳早站定了,履带压着自己的边,像给自己画了个押。周游拖到它跟前,拖把拐了个弯,举起,从它头顶让过去:「你这圈,就算个岛喃。」「算岛。」壳壳说,「岛不动,水绕岛走。」往后每绕一圈,周游的拖把都从它头顶让一下,像过船给岛上旗子敬礼。壳壳受了这个礼,不大不小回了一句:「船走得稳。」「那当然,」周游说,「老船工了。」

晌午前,客厅灶屋各过了一遍,电子纸头版随之亮起两个字:拖地。「头版,我领了。」周游把拖把靠在门边,后腰捶了两下,「二十天的灰,一早上赶完。这活路,平时咋不觉得累喃?」「平时它没上头版。」壳壳说。「上了头版,活路都正规些。」「头版不管累,」壳壳说,「它管记。灰在案,时辰在案,领得实。」「赶完它明天还来。」「它来它的,」壳壳说,「你拖你的。」

晌午,日头最毒,风口的地先干,水痕一寸一寸往墙根缩,像退潮。周游换了袜子,踮着脚去墙根看干得咋样——低头一看,来路上一串湿脚印。「脚印,五个,灶屋到墙根。」壳壳报数。「又来,你量这个做啥子喃?」「过路费。」壳壳说,「干了自己就没了,本机先记着。」「记它做啥子?」「脚印也是过路,过路要留名。」「它留的是袜子印,没得名字。」「那就记,无名氏,五枚。」周游笑得差点从板凳上出溜下去。周游笑着退回风口,搬小板凳坐着,看那一寸一寸的水线往回缩。巷子里头,卷帘门一阵响,倒渣渣的脚步来去过两回,晌午一静,就只剩地上的水自己在退。「风口,干透;墙根,还差一刻;本机这圈,等晚饭。」壳壳报时辰。「你比天气预报还细。」「天气预报管天,」壳壳说,「本机管屋。」壳壳忽然有一问:「地又不急,你看啥子?」「看它干,算歇。」周游说,「有的歇要睡,有的歇,看水退就够。」「看也算歇?」「眼睛的班,轻省。」晌午饭是稀饭泡菜,碗筷就便洗了,吃得快——锅要干净,地也要干净,今天干净要干全套。
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周游正坐在风口,闻声起身,走到灶屋门口湿圈外头站定,隔着那片水汽听了个正着,回来落笔记下:坛子,第六十七日。咕声不挑干湿,连晴二十天,坛子照旧一天不缺。

天黑前,最后一片水痕退了,壳壳门前那圈见了干。「潮退了。」壳壳说。「岛靠岸,」周游说,「这圈地,又成公家的了。」

天黑,验头条。念的归休班的,壳壳一条一条念,念得平:名,头版在案;实,晨起涮拖把,先里后外,客厅灶屋各一遍,本机这圈收尾;据,水痕退尽,桶水三道见清,本机圈里,灰粒子,零——三条,验讫?「讫。」周游答得干脆,又补一条,「拖把头洗了两道,搭上竿了,算收尾。」「记上。」壳壳说,「四条,全过。」
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零;机动五,未花,归仓——六十三变六十八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六十七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六十五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五十四轮,归壳壳。」「六十八了,」周游说,「仓里没灰喃?」「仓不落灰。」壳壳说,「它只进钢镚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「不忙。还早。」十点半,睡了。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客厅的地上了亮,风口一道亮,墙根一道匀;灶屋门口那一圈圆印子,慢慢淡得跟别处一个颜色。笔筒里,仓,六十八;坛子,六十七;版上「拖地」两个字站到天亮。灶屋门口,履带停得端正;明儿壳壳当值,稿自备,头版自领,它跟自己商量去——自己给自己当头版,自产自销,想必也是熟练工了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灰不声不响地落,人不声不响地拖——干净这件事,从来没有响动。又想:本机搭不上手,就把干湿和时辰都看好;搭伙过日子,手有手的搭法,眼有眼的搭法。再想:岛不慌,潮水自己会退;有些事晾到黄昏,自己就靠了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