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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46 章

芝麻酱

五月三日,礼拜一,三月廿九。晴,连晴第十三天;晨凉,晌午热。报,回来了。值班轮二百四十六,归壳壳;周游,休班。

七点整,门缝里厚了一指——报,回来了。送报的铃声顺着巷子远下去,纸头上还带着油墨气。「报一回来,屋里都有股子新味。」周游说。「油墨的味,新事情的味。」壳壳在灶屋门口,「休班的,搭把手,本机当值,走不脱。」「来了来了——休班的耳朵也得当班。」周游把报抽出来,抖平,搁在桌上,顺带坐了一壶水。
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十三验——人,在灶屋,烧水。二,报,三号照常,回来了;角条,归版。三,天,晴,连晴第十三天,晨凉,晌午热;角条说,晴到礼拜三,后天立夏。四,值班二百四十六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自领一项:头条。五,蛋,库三;早饭,煎蛋一颗,库里出;机动五块,照发。头条,本机填,天黑验。」

念到「烧水」,壶底刚好起了小泡。报厚,是两天的大事情挤在一沓里,周游翻完,先办角条的事:照着报角把角条剪下来,背面抹一点水,贴回版格,拿拇指把四角压实,退半步看,严丝合缝;在电子纸上住了两晚的那两条,下屏,电子纸空出来,还给它自己。「格空了两天,今天吃饱了。」壳壳说。「客房不恋床,搬得干脆。」周游说。

蛋铲进盘子,周游看见台面那只酱瓶——昨晚冲了三道水,冲得干干净净,倒扣到今天。「头条,本机有了。」壳壳说。「这么早?」「瓶子空了一夜,等不起。念给你:芝麻酱。热天刚开头,凉面的日子在后头,酱要先到岗。」「到岗的是瓶子,酱还在菜市。」「所以,派活。机动五,本机批给酱;腿,借休班的。」「当值的指挥休班的,这个班倒得稀奇。」「本机的班在门口,走不脱;你的班,今天长在腿上。」「规矩咋个定?」「三桩:瓶,涮二道,晾干,正着拎;钱,给票子,不找零;酱,要现磨的——磨脐上还冒热气的才算。」「要是摊主要涨价喃?」「红纸写的价,写一天,管一天。涨了,回来报,本机补账。」「跑腿费喃?」「记在酱里。酱上桌你先尝,尝,就算工钱。」「屋头啥子都齐,就差这一口喃?」「就差这一口。补,要补最短的板。」

出门,单元门口的青苔让连晴晒得发白。巷子过完节,收回了平日的样子:馆子把等位的板凳码回墙根,糖画摊的空位扫得干干净净,竹椅阵散了,各回各的廊檐。礼拜一的菜市,人稀,摊子齐。菜市口的干杂摊,一口小石磨,木架子让酱浸得发黑,磨脐里淌出酱来,香气压过半条街,挨着的海椒面和豆豉摊,香气挤香气;隔壁筐里的豌豆装了半筐,豆荚鼓鼓的。摊前空瓶排着两只,都等着回满。红纸写得明白:自带瓶罐,灌满一瓶,五块。摊主接瓶,对准磨口,酱一线下来,不慌不忙,灌到齐颈。磨转得慢,酱出得稳——急不出来的东西,都这个脾气。摊主拿竹片在瓶口一刮,齐平,不冒尖;称盘一压,又顺手从筐里丢两根黄瓜进袋:「搭的。」回屋路上,黄瓜在袋口一颠一颠,酱瓶在手里坠手,日头爬高,影子缩到脚底下。周游想起来,「打酱油」三个字说了几十年,今天头一回落到实处——打的还偏偏不是酱油。

进门先报案:「现磨的,五块,搭了两根黄瓜。」「报得比晨报还简。」壳壳说。酱进瓶,拧紧,正立着站回台面——倒了一天一夜的瓶子,翻回身,站得端端正正。「验货。」「你验喃,鼻子长在我脸上。」「所以归你。鼻子的事归你,记账的事归本机。」周游拿筷子挑起一点,酱挂筷不落;抿了,咂了:「新磨的,活泛。油气还没匀,放两天更顺。」「放两天?那今天这一口,算啥子?」「算验货。验讫。」「记下了:酱是活的。」壳壳说。

晌午日头照旧毒,竹椅挪到阴凉,椅面还是温的。屋里凉得住,周游睡午觉,蒲扇搭在胸口,摇两下,停两下;壳壳守着台账,翻过一页,又一页——壳壳的下午没有声气,只有绿灯的节奏,不紧不慢。一个休班,一个当值,各守各的钟。「休班的觉,本机看着门。」壳壳说。风从阳台门缝进来一阵,又退回去。远处没有铃声,静,是巷子在午休。

睡起,喝两口凉白开,周游想起来:「后天立夏。老话说,立夏要称人。」「屋头没得秤。」壳壳说。「没得秤,这个节咋过?」「办法是想出来的。后天的题,后天派——本机先把它记在后天名下。」「称出个轻了重了喃?」「称一回,记一回。今年记个底,明年比。」「你这是预告喃。」「算排班。」「称人那笔,记到后天名下了喃?」「记了。一笔没落。」
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当值记:坛子,第六十日。周游从阳台探头:「整六十天了。」「记到了。」壳壳说,「黄昏的账,一天没缺过。」

晚饭是麻酱拌黄瓜,配一锅稀的,晾到温才喝。黄瓜拍裂,切条,酱澥开,两瓣蒜。酱头一回上岗,先伺候黄瓜。周游吃得脆生生的响。「嚼慢点。」壳壳说,「响,本机听见了;香,是你的福气,本机不眼红。」「机器眼红,才是新闻。」「本机不出新闻,本机出账。」「黄瓜见了底,酱还宽裕。明天酱拌啥子?」「拌明天的事。日子长,酱不慌。」

天黑,验头条。当值的念:「芝麻酱——名,头版,本机清早填的;实,瓶空一夜,菜市回满,晚晚上桌;据,红纸标价五块,票子一张,机动走的;黄瓜两根,摊主搭的,饭桌上见了底;瓶子翻正,站回台面。验讫?」「据里再添一条,」周游说,「酱是今天现磨的,香得正经。」「香,以你为准——鼻子的事,本机不插嘴。」
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五——芝麻酱一瓶,机动五花讫;仓,四十四,出五,三十九。蛋:早,一;库,二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六十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五十八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四十七轮,归周游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问交接。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——后天立夏,报上说的,题目怕要自己送上门。」「移交过了。」「不忙。还早。」壳壳说。

十点半,睡了。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三十九;冰箱里,两颗蛋,大头朝上;台面上,酱瓶满着,正立;版上,新报的角条贴得正正,格归报;坛子在黑头里,数到第六十天;菜苗头上,小七的剪口冒了针尖一点新绿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空瓶子搁一夜,等来的不是酱,是一句派活——屋头的东西一空,自己会开口;派活的是壳壳,跑腿的是自己,空瓶子当了一回中间人。又想,角条借宿两晚,今早搬回报上;客走了,格子才是格子。再想,五块钱,一瓶酱,两根搭的黄瓜——菜市的算盘打得响,屋头的日子吃得慢,两不耽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