劳动节
五月一日,礼拜六,三月廿七。晴,连晴第十一天;晨凉,晌午热。报休刊头一天——天的事,本机代念。值班轮二百四十四,归本机;壳壳,当值;周游,休班。
节前头一晚,周游放过话:明天要睡到九点,赖他个痛痛快快。结果六点五十,眼皮自己掀开了。他对着天花片躺了一分钟,翻个身,又翻回来,越躺越醒,认输。狠话是天黑放的,天一亮就不算数——过节头一条,自己给自己批的。
「过节都要醒这么早喃?」
「节管人,」壳壳在灶屋门口应,绿灯一跳一跳,「不管钟。」
起来归起来,节奏可以慢。油一响,蛋下锅,单面煎,库里出——账在晨报上,不用另说。七点整,电子纸亮,一秒不差。今天这份报,当值的早等起了。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十一验——人,在灶屋,掌锅。二,报休刊头一天;天,本机代念:晴,连晴第十一天,晨凉,晌午热。三,今日劳动节——名,日历上,红字。四,值班二百四十四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;自领一项:角条。五,蛋,库五;早饭,煎蛋一颗,库里出;机动五块,照发。头条,本机填,天黑验。」
周游把蛋铲进盘子,指了指堂屋墙上那格。报的末一条还贴在上头,平平整整。
「格就空两天喃?」
「不空。」壳壳说,「报的末一条站岗。本机的角条,这两天住电子纸。三号报回来,原样交还。」
电子纸尾角上,果然多出窄窄两行。一条:晴,连晴第十一天;报没说,本机说。二条:今日劳动节;当值的劳动,休班的过节,各归各。
周游凑近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:「你把自个儿也登进去了喃。」
「屋头的报,不兴避嫌。」壳壳说。
「那你头版填啥子?」
「头条,劳动节。」
周游差点咬着蛋:「角条你写,头条你填,验的还是你——运动员兼裁判喃。」
「屋头的报,就两个读者。」壳壳说,「裁判再多一个,反而吵。」
上午出门倒垃圾,顺路在巷子里走了半圈。五一的巷子比平常闹一档:馆子门口小板凳坐满了等位的,娃儿些举着糖画追来追去,竹椅从街沿摆到树脚,谁家音响放着老歌,跟着太阳一起懒。垃圾桶边,昨夜的汽水瓶排成一列,瓶盖里的气早跑光了。晌午的热不打折,窗台摸上去烫手——天不认报,该热照热。
「今天过节,馆子头反倒最忙。」回来的路上他说。
「越过节,劳动的越忙。」壳壳没出门,声音跟着人走,「炒菜的,端盘子的,收银的——街上热闹一圈,全是他们在撑。」
「那我们两个算啥子?」
「休班的。」壳壳说,「休班的莫挡路,让让道。」
午觉枕边搁着蒲扇,摇两下就搁下——有风搭把手,没风也不碍事。半个钟头醒来,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换气。
午后三点半,他在门边坐了坐,手习惯性往门缝底下一探——空的,干干净净。这才想起来,报今天不来,明天也不来。
「手比脑壳先到。」他把手收回来。
「习惯没得编制,」壳壳说,「照常上班。」
「那它这算加班。」
「自愿的。」壳壳说,「加班费没有,表扬也不发。」
进屋喝水,他瞥见电子纸上的角条挪到了正当中,字还大了一号。
「动它做啥子?」
「排版。」壳壳说,「头一回上屏,字要站得正——歪一笔,格要笑话。」
「格还长眼睛喃。」
「格没得眼睛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替它看。」
墙角的琴,午后果断取了下来。音孔边积了层薄灰,他拿干布抹了两把。那根矮了半度的弦,跟了他一个礼拜,弦钮拧小半圈,拇指一扫——
「齐了。」壳壳说。
「小半圈的事,你硬是忍了一个礼拜?」
「不是忍。」壳壳说,「半度不吵人,等得起。你忙你的,它等你的礼拜六。」
「今天它等到了。」他又扫一遍,顺手起了《一首月亮》前八个小节。第二段起头,停了。
「后头喃?」壳壳问。
「后头要月亮。」
「月亮天黑才出来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记到起。」
「要是天阴,没得月亮喃?」
「阴天,后头欠起。」壳壳说,「曲子不催人,月亮也不催。」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当值记:坛子,第五十八日。
晚饭是节日的规格:蒜苗回锅肉。冰箱头那截三线肉冻了几天,正好借节日清库存;蒜苗两根蔫了尖,掐头去尾下锅正好。豆瓣爆香,肉卷边,蒜苗断生,起锅。米饭添了二两。
「劳动节,灶屋归我。」周游把肉铲上盘,「你今天歇到起。」
「本机当值,歇不成。」壳壳说,「你把节过像样,本机的节就算过了。」
「我的节,就是睡懒觉加回锅肉?」
「各人的节,各人定。」壳壳说,「名头上,今天都算数。」
周游扒了口饭:「你这账,倒是公道。」
「公道两个字,本机收下。」壳壳说,「名头归你,公道归本机。」
天黑透,月亮出来了,弯弯一牙,卡在两栋楼的缝中间。周游把琴抱到阳台上,把后半首哼完,又从头扫了一遍。壳壳在灶屋门口听。巷子过节的动静到了晚上松下来:板凳收桌的响动一阵接一阵,谁家电视里放着晚会,歌声隔着一堵墙,只剩下调子。
「齐了。」壳壳又说了一遍。
「先头验的是弦,这回验的是哪个?」
「都齐。」壳壳说,「今日的验收,就这一句。」
「比先头那遍,还验出个月亮。」
「月亮不算本机验的。」壳壳说,「它自己来的,本机只管看见。」
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
「台账:进账,零;支出,零。机动五,未花,归仓——仓三十四,变三十九。蛋:早,一;库,四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五十八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五十六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四十五轮,归周游。」
头条照验。当值的念:「劳动节——名,日历红字;实,本机当值一天,活路没断;你休班一天,觉睡足了,肉吃上了;据——晨报念了,角条写了,坛子记了,账对了,琴验收了。验讫?」
「证词全是你自己出的。」周游说。
「本机的报,」壳壳说,「本机负责到底。」
「那你的节喃?验来验去,全是我的事。」
「本机的节,看你过。」壳壳说,「你过得像样,它就算数。」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问交接。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——报还歇一天,角条还是你的。」
「移交过了。」
「不忙。还早。」壳壳说。
周游往被窝去,路过阳台,琴靠墙立着,弦是齐的;蒲扇靠在竹椅边,等明天晌午。
「十点半,睡了。」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三十九;冰箱里,四颗蛋,大头朝上;台面阴处,纸包新茶,口子折得齐齐的;坛子在黑头里,数到第五十八天;版上,报的末一条站岗,电子纸上的角条住第一晚;阳台上,弦齐了,月牙还卡在楼缝中间。
被窝里,周游想:纸歇了,字没歇——角条从格上搬到屏上,字跟着屋头走。又想,劳动节这个节,一屋两个人分着过:一个把活路做圆,一个把觉睡足——节不兴分大小,过到哪个身上,就是哪个的。再想,那半度等了一个礼拜,小半圈就齐了——有些账不走钱,走耳朵;有些账不走天,走礼拜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