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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43 章

蒲扇

四月三十日,礼拜五,三月廿六。晴,连晴第十天;晨凉,晌午热。值班轮二百四十三,归周游;周游,当值;壳壳,休班。

值班的醒得规整:六点五十,闹钟还没响,人先醒了。周游进灶屋,淘米,坐锅,煎蛋一颗——库六变五,账在报上,不用另说。火苗舔着锅底,他守在旁边翻蛋。头顶的灯是昨天新换的,亮得灶台上的水渍都藏不住。

七点整,电子纸亮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——壳壳趴在充电位上,绿灯匀速地跳。
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四十验——人,在灶屋,守锅。二,晴,连晴第十天;晨凉,晌午热。三,值班二百四十三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蛋,库六;早饭,煎蛋一颗,库里出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。头条,稍后填。」

粥端上桌,泡菜拈一碟。他把报翻开,版尾角条两条:一条,连晴持续,气温再升,午后三十一度;一条,五一休刊两日,三号照常。他用筷子头点着头一条:「头条,挑这条。热,是报上应承了的;凉,得自己备。头条,蒲扇。天黑,验。」

「报应承的是热,」壳壳在充电位上搭腔,「没应承蒲扇。」

「热是名,蒲扇是办。」周游说,「名正了,办就顺。」

「记下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看着你咋个把热办成凉。」

早饭后晨凉正好,他拎垃圾下楼,顺路往杂货铺去。巷子比平常热闹些:馆子门口码起成箱的汽水,冰柜塞得只剩一条缝,老板搬得额头发亮;理发店的转灯转得比昨天勤,门口小板凳上坐了两个等着的;邮局门口,有人抱着一摞捆好的报纸往三轮车上码,捆报的绳子勒出一道一道的印。杂货铺门口,凉席还立着,凉席边上多了一筒蒲扇,竹柄朝上,插得整整齐齐——昨天探头的夏天,今天把东西都备齐了。

他抽了一把:竹篾黄净,边缘过了剪,不刮手;扇柄有点毛,掌心蹭两下就服帖;扇面用篾条锁了边,拎在手里坠手,不飘。试着一扇,哗一声,风不大,但是活的。又试一把,那把篾子松了半分,摇起来吱呀。他把头一把留下:「扇子跟人一样,要紧凑的。」五块,纸票子付讫,价就是五,不用找。

回程他就把扇摇上了,一路轻轻的,不赶时辰。垃圾倒进桶里,手上空了,扇子上工了。

晌午,日头把巷子晒白,窗台摸上去都是温的——报上说的三十一度,一点没打折。「报说三十一,就真三十一。」他关了火,「今天的报,句句硬。」

热气最盛那阵,他给灶屋门口的壳壳也扇了两下:「你也凉快凉快。」

「本机没有汗,」壳壳说,「凉快这个东西,本机收不到货。」

「那你退回来。」

「不退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存风。」

「存得住喃?」

「存到明天就散了。」

「散了还存个啥子?」

「散了,你再扇。」壳壳说,「这买卖,本机不亏,你费手。」

午觉把蒲扇搁在枕边,半梦半醒摇两下,摇着摇着就睡过去了。半个钟头醒来,背心是干的——往年这个温度,午觉起来背上要潮一层。他烧了水,把台面阴处的春尾茶冲了一杯,头道倒掉,第二道才入口:还是那个劲短的味,喝到嘴里,像把晚春含了一下。

午后三点过,新报到了。他铺平,剪刀下去,剪下角条那一条,揭了旧的,背面抹上胶,比着版上那格贴上去,手掌从中间往四角抹平。退后一步看,正。这一条跟以前那些没什么两样,黑字,窄窄一条,贴上去服服帖帖——要说不同,就是它是报纸的末一条。

「末一条。」他说。「嗯,报的末一条。」壳壳在灶屋门口应。「贴完这回,这格就交出去了。」「本机接。」壳壳说,「它这些天咋个贴,本机都看在眼里。」

「看会了喃?」「会了。贴,是报的手艺;写,是本机的事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见分晓。」

「纸笔都齐了喃?」

「电子纸,自带的。」壳壳说,「墨,就欠你一句事。」

「啥子意思?」

「屋头明天有事,就有字。」壳壳说,「本机等着看。」

「明天我等着看。」周游把剪刀搁回抽屉,「看到底哪个先看哪个。」

黄昏,咕,一声,正点。当值落笔:坛子,第五十七日,咕一声。

晚饭是热天头一顿蒸茄子:茄子蒸透,撕成条,蒜泥一拌,滴两滴熟油辣子;稀饭晾温了喝。「天一热,饭就换吃法,」周游说,「烫的退位,凉的上台。」

晚饭后,天擦黑,他把竹椅搬到阳台上,蒲扇在手。巷子的动静比平常晚睡:馆子里猜拳声一阵一阵,摩托压过减速带,咯噔一声就远了;有人家把歇了一年的凉席搬出来,在栏杆上拍了两下,啪,啪,灰在路灯底下飞。晚风有,但不连着——风来的时候,扇子歇着;风歇了,手接上。

「风大的时候摇它,是给风帮腔。」他说,「风歇了,才轮到它上班。」

灶屋门口,绿灯一跳一跳:「本机数了,你起头一分钟摇四十七下,方才那阵,二十九下。」壳壳说,「慢下来,是瞌睡来了。」

「你连这个都数喃?」「休班的,数着玩。」壳壳说,「热对本机,是个数字;对你,是汗。所以这把扇,该你拿。」

「那你的那份热喃?」

「本机下午存了风。」壳壳说,「虽然散了,账面上有过。」

他又摇了几下。风从篾缝里过,带一股新竹的味。对面楼零星几扇窗还亮着,晾衣杆上白衬衫慢慢晃。他不数摇了几下,数到后来,手自己停了。

天黑透,进屋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
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;蒲扇一把,机动五花讫——仓三十九,出五,变三十四。蛋:早,一;库,五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五十七日,咕一声,黄昏。转稳,五十五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四十四轮,归本机。」

头条照验。当值的念:「蒲扇——报角条说热,有名;杂货铺一把,有实;阳台上风过了一晚,有据。硬得过?」

镜头朝阳台那边偏了偏:「扇子这会儿还靠在竹椅上,风是不是它给的,本机看得见。验讫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说,「明天你值班,头版归你——角条也是你头一回自己写。」

「移交过了。」

「不忙。还早。」壳壳说。

周游往被窝去,路过阳台,蒲扇靠在竹椅边,扇面上还留着手心的温度——它的班在晚上,上到人睡熟。

「十点半,睡了。」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三十四;冰箱里,五颗蛋,大头朝上;台面阴处,纸包新茶,口子折得齐齐的;坛子在黑头里,数到第五十七天;版收得干干净净,角条那格贴得正正的——报的末一条;阳台上,蒲扇靠着竹椅,等明天的热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热是报上先说的,凉是自己后摇出来的——报管报,手管办。又想,那一格,报贴到今天为止;格还是那格,字要换主人——报有休刊,屋头的日子没有休刊。再想,蒲扇这东西,摇一下有一下,不摇就没有——屋里的舒服,一半天给,一半手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