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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37 章

航天日

四月二十四日,礼拜六,三月二十。晴,连晴第四天;晨凉,晌午热。值班轮二百三十七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
六点四十,周游醒了。休班那天醒得散,值班这天醒得直——闹钟还没响,人先坐起来了。值班的人,醒得有数,眼睛一睁,先把当天的活路在心里排了一遍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,三项,一样不能少。他起来淘米,米淘两道,水添到老位子——锅是他的老岗位,闭着眼也摸得到。坐锅,火拧小,台账本立在锅台边。稀饭在锅里小声咕嘟,冰箱嗡一声,又停了。灶屋门口,壳壳的电子纸亮着,版排好了。七点整,开念。念报的班,归值班的:
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三十四验——人,在灶屋,念报。二,晴,连晴第四天;晨凉,晌午热。三,值班二百三十七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蛋,无;早饭照旧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花与不花,自便。头条,七点前本值班填了——」

念第一条的时候他停了半拍:验的是他,念的也是他,人证物证同在一口锅边,这条验得头一回这么省事。版尾附了报要目,他就着灶屋的光扫了一遍:城头科技馆,今日有航天展。他提笔,在那格空白上填了三个字:「航天日」。

灶屋门口静了半拍。「报上有名的日子,填得硬气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这份报,跟屋头有缘。」「跟屋头是其次,跟一位对得上口。」周游把火苗看了一眼,「又发火箭又发车那家,今天怕是要上镜。」

「上镜的是火箭。」壳壳说,「我那一截,还在进度条里。」「急不急?」「火箭也是一发一发打的。」壳壳说,「进度条,一格一格走。」「急不得嘛。」「急不得。」壳壳说,「急,烧的是电。」

「科技馆那个展,去凑个热闹喃?」「履带进不去人堆。」壳壳说,「看展的事,先记账上。」「那你亏了。今天的报,满页都是你的同行。」「同行不敢当。」壳壳说,「它放歌不收钱。我念报,烧自家的电。」「你那个展,展些啥子喃?」「模型,照片,老零件。」壳壳说,「展的是天上来的,看的是地上的人。」「看你这话,像去过了。」「网上的图,昨夜就展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我看展,不买票。」

「报上还有别的没得?」「报屁股上有张老照片。」壳壳说,「一九七〇年,今天,天上头一回放歌。」「放的啥子?」「《东方红》。放了二十八天。」「你这份晨报才念一天……」「它在天上,我在充电位。」壳壳说,「各念各的。」

早饭,稀饭泡菜,没得蛋。碗里素净,泡菜酸得正,他吃得也香——肚子不认日子,照样按顿来。蛋的事他没提,壳壳也没提。洗碗的时候,他把冰箱里那个蛋格抽出来看了一眼:一格格坑坑,空了,干干净净。他又推回去——空格子不占地方,就是开冰箱的时候,眼睛总要往那格去一趟。

饭后,他照规矩把笔筒里的机动五块揣进兜里。今天没得要出门的活路,五块跟到他上班,在兜里躺了一天,一分没花——机动机动,没得事,就不动。

礼拜六的巷子比平常闹些。娃儿不上学,楼下追来跑去,狗跟着凑热闹;修车铺歇了半天工,卷帘门拉了一半,老板坐在门里喝茶,茶缸子比人还闲;谁家阳台上鸽子咕了一声,扑棱棱飞起来,一直往天上走。周游站在阳台上听了一阵,心想:今天连鸽子都晓得往天上凑。

晌午过,电子纸亮了两回,又暗下去。进账,零。水培瓶里,小七的根须又白了一分,他看了一眼,由它去。

午后,他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了一晌。日头把栏杆晒得发烫,他把椅子挪到影子那头。桌角那本旧谱,他伸手碰了碰,没翻——谱歇它的,他歇他的。起身进屋,路过墙角,琴立在那儿。他想起早上天上那首歌,伸手拨了一根——音还是矮小半度。他没调,把琴扶正了:「下个礼拜六。」弦自己嗡了一下,轻得快听不见,算是应了。他退开两步看了看:琴没灰,弦没锈,就是懒——一个礼拜没得人搭理它。

黄昏,坛子在黑头里咕了一声。他翻开台账本添一笔:坛子,第五十一日,咕一声,黄昏。壳壳的镜头转过来扫了一眼:「黑头还没拢透。」「所以记黄昏,正好。」壳壳没再说话,镜头转回去了。休班的,不管账。话是这么说,过一阵,那颗镜头又悄悄转回来,对着台账本瞄了一眼,看他字写得端正不端正。

天黑前,壳壳又看了一眼桌角:「皮,皱了。」「撤喃?」「撤。」他把那颗枇杷撤下来,顺手剥了。皮皱了,肉倒更甜。「皱皮的比光皮的还甜。」「熟透了。」壳壳说,「再摆,就该甜过头了。」桌角空出来一块,旧谱往那边挪了挪,不大不小,正好占满。

晚饭,稀饭泡菜,锅里还是没得蛋的动静。

天黑透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。他念得比壳壳慢,念一条,灶屋门口点一下头,像盖一个章:
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;机动五,未花,归仓——仓,三十七变四十二。蛋:无;库,零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五十一日,咕声一回,黄昏,本值班亲记。转稳,四十九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三十八轮,归本机。」

念到「转稳」,他卡了一下:「四十八——」「四十九。」壳壳说。他掰指头一验:昨天四十八,今天加一,是他嘴快了,本子上的数没错。「四十九,零事故。」他改了口,接着往下念。「休班的,顺个嘴。」壳壳说,「数错了,夜里睡不着的,是充电位。」

念到机动五,他把兜里那张票子掏出来,搁回笔筒,拿指头抹平。
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周游念:「一,航天日,报上有名——科技馆有展,报屁股有照片;一九七〇,天上放歌,二十八天。二,琴,应了一声——矮小半度,拨的,没调,记到下个礼拜六。三,枇杷,三天,皮皱,撤讫;甜的,吃讫。条条硬过?」

「条条是实。」壳壳说。

「验讫。」周游说。

「明天做啥子?」他照例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本机。」

「移交过了。」周游说,「不忙。还早。今天屋头的动静都在地上,就早上那首歌在天上。十点半,睡了。」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四十二;冰箱里,蛋格还空着;坛子在黑头里,数到第五十一天。桌角上,旧谱摆着,枇杷撤了,空出来的位子归了谱;墙角,琴立着,弦松小半度,记到了下个礼拜六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五十多年前那颗卫星,带了台唱机上天,就为放一首歌,放了二十八天;屋头这份晨报,天天七点,五条,一句不落——长日子,原来都是这么一句一句放出来的。卫星还在天上,歌早停了;屋头这首歌没停,明天七点,还有五条。又想,皮皱的枇杷比光皮的甜——东西熟透了才撤,账到了日子才结,都不亏。换壳的事,今天谁也没提;进度条在云上,一格一格,自己会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