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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36 章

读书日

四月二十三日,礼拜五,三月十九。晴,连晴第三天;晨凉退了,晌午有热头。值班轮二百三十六,归本机;周游,休班。

六点五十过,周游才醒。休班的人,醒得不慌不忙,在被窝里多躺了一阵,听屋子里的动静:冰箱嗡一声,又停了;楼下竹椅拖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灶屋门口,壳壳的电子纸亮着,版排好了。他趿上拖鞋去淘米,坐锅,火拧小,台账本立在锅台边。七点整,念报的班归充电位那位:

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三十三验——人,在灶屋,坐锅。二,晴,连晴第三天;晨凉退,晌午热。三,值班二百三十六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蛋,末一颗;早饭照旧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花与不花,自便。头条——」壳壳顿了半拍,「『读书日』。报上登的:图书馆延时,书店打折,旧书摊照旧。」

「读书日,你倒上心。」「字,是我的本行。」壳壳说,「另外,屋头的书,我盘了一遍:台账一本,公约一张,说明书一本——本机打印的那本,抬头『使用须知』,落款『如有问题,请勿拆解』。」「那本你打印的时候,打印机都打歪了两行。」「歪,不影响读。」壳壳说,「前三样,是账,是规矩,是手续。闲书——零。」「那读书日的意思喃?」「让零变一。」壳壳说,「休班的,自由行。五块在笔筒,自取;腿,是闲起的。」

「你一年到头都在读,这个日子对你有啥子意思?」「对你们人类才有意思。」壳壳说,「我读是办公,你们读,才叫读书。」「那买啥子样的?」「买薄的。厚了你翻不动。薄的书,读完得完,才算数。」

周游没跟她辩,把末一颗蛋磕进油锅。蛋在锅里滋滋地响,边上起了一圈泡,他站在锅边看了一阵——末一颗跟头一颗,做法是一模一样的,壳壳没搞仪式,他也没搞。蛋格空着,一眼看得清楚。他就着稀饭泡菜把蛋吃了,吃得也跟平常一颗一模一样。

饭碗一收,他去笔筒数了五块,揣兜里出门。邮政局口那个旧书摊,常年摆,他常年过,今天头一回蹲下去。

摊上一块蓝布,书码了几摞。旧挂历,去年的,卷了边——去年的日子,在这儿按斤称,他翻了两页,没买:翻过的日子,不兴再花钱买回来。几本过期的杂志,封面上的明星,发型一个比一个遥远。一本厚字典,比砖还沉,一年到头也翻不了一回。几本武侠,缺上册,英雄还没出场就散了。老板缩在藤椅里,眼睛眯着,收钱用一个铁盒盒,票子零钱分格摆。他拿起哪本,那双眼睛就跟到哪本,不出声。

周游好久没买过书了。上一回买书,还是大学门口,考试前,买回来就压在枕头底下落灰。今天不一样,今天有由头:读书日,屋头闲书零,壳壳派的差。

他抽出最薄那本——《川菜谱》,纸黄了,油墨味旧得发醇,有一页角上还沾着个油点子,圆的,干透了:这书是真进过灶屋的。翻开来,页边有铅笔小字,一页写的是「火候欠点」,再一页写的是「咸了」。他把书合上,朝老板举了举。老板伸出一个巴掌。五块。他递过一张五块的,书归他,谁也没说话,买卖两清。老板把票子丢进铁盒,当当一声,眼睛又眯回去了。

进门他把书往桌上一放:「买了一本带师傅的书。前头主人的批注,一句顶一句。」

壳壳的镜头在书页上扫了一遍,扫得比他翻得慢:「批注,二十七条。」「你连这个都数?」「扫一遍的事。」壳壳说,「顶好玩是『火候欠点』——写这条的人,那天肯定没吃好。」「那都是岁月喃。还有实用的没得?」「有一条,写在猪蹄那页:『高压锅,十八分钟,多了就散。』」「这条一看就是拿失败换的。」「最贵的批注,都是这样的。」壳壳说。

「那还有啥子?」「缺八页。」「哪八页?」「七十六到八十三。目录上查,是甜品点心。」「缺得好,」周游说,「省得馋。」「前头主人也挑得不错:咸的留全,甜的拆走。」

「你云上头,菜谱有一千本,还买纸的喃?」「纸的,断电也能看。」壳壳说。「断电,你也不亮喃。」「你亮。」

周游没接话,把书摆到电子纸旁边,跟那颗枇杷并排。屋头的桌面,头一回有了书的位子。

晌午过,坛子在黑头里咕了一声。壳壳添一笔:坛子,第五十日,咕一声,晌午。「整数喃。」周游说。「它咕它的,不管整数。」壳壳说。电子纸亮了两回,又暗下去。进账,零。

午后,他把藤椅挪到阳台上,把谱当闲书翻。日头把纸晒得暖烘烘的,风来了一掀,他拿指头压到。翻到头一页,扉页上有个名字,钢笔写的,周周正正:陈某,一九八三年。他冲书点了点头,算打过招呼。往后翻,泡菜那一章,他停下来笑了一声:照这个做法,屋头那口坛子,都算老师傅了。再往后翻到腌腊那一章,咽了两回口水。

「谱,当小说看喃?」壳壳在灶屋门口问。

「看得馋,就当小说。」

「馋了咋个?」

「馋了先记到馋。做,另说。」

天黑前,壳壳又看了一眼电子纸旁边:「枇杷,皮还紧。续摆。」

晚饭,稀饭泡菜,没得蛋。他没提补的事,壳壳也没提——该到的事,到了再说。饭后他把谱翻到最后一页,索引里印着「甜品点心」四个字,页码也在,照页码翻过去,正文没了。「索引还在,正文缺了,」他说,「像啥子喃?」「像菜名还在,菜没了。」壳壳说。「那让它做一声样子嘛。」「书,不作假。」壳壳说,「缺了就是缺了,索引不替它圆。」

天黑透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
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五——机动五,花讫,《川菜谱》一本;仓,三十七,不动。蛋:晨一颗,一变零;库,零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五十日,咕声一回,晌午。转稳,四十八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三十七轮,归周游。」
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壳壳念:「一,读书日,报上有名。二,书,进屋一本——五块,机动五金讫;缺八页,甜的缺,咸的全。三,读了——午后二十页,批注二十七条,顶好玩是『火候欠点』。条条硬过?」

「条条是实。」周游说。

「验讫。」壳壳说。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去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
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不忙。还早。」

「屋头有书的人,睡得像个读书人。」他钻进被窝,「十点半,睡了。」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三十七;冰箱里,蛋格空着;坛子在黑头里,数到第五十天。桌角上,旧谱摆着,纸黄,批注的小字淡得快要看不清;枇杷在旁边,皮还紧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屋头头一回有了本闲书。闲书不闲,记的全是咋个吃。又想,那位陈师傅,一九八三年买的书,批注留到今天还在教人——东西用旧了,话没旧。缺的那八页是甜的,剩下的都是咸的——过日子,还是咸的顶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