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录
我和ai合租了
第 235 章

备用扣

四月二十二日,礼拜四,三月十八。晴,连晴第二天;晨凉,晌午暖。值班轮二百三十五,归周游;壳壳,休班。

六点五十,周游醒了。雨停了两天,晨头反倒凉,他从门后钩子上取褂子,抓着两只袖子一抻——线崩了一声,一颗扣子飞出去,在地板上弹了两弹,滚进灶屋,没了动静。

他趿起拖鞋追进去。扣子贴着灶屋门口那条地缝停住,半个身子已经进了缝。指头抠,抠不着;转身拿筷子,夹了两回,越夹越往里缩;又找来透明胶,胶面对着缝粘了一回,粘起来的全是灰。壳壳停在灶屋门口的老位置,电子纸亮着。「缝比扣深,筷子比缝短。」她说,「别捞了。」「它就一直待在缝里头喃?」「缝里头清净。没得脚,没得水,比钉在身上稳当。」

七点整,开念。念报的班,归值班的。稀饭锅坐上,火拧小,台账本立在锅台边:「晨报,今日五条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三十二验——人,在灶屋;衣,少一颗扣。二,晴,连晴第二天;晨凉,晌午暖。三,值班二百三十五轮,归周游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蛋,三颗,早晚各一;早饭照旧。五,机动五块,随报发放,花与不花,自便。头条,七点前本值班填了——」他顿了顿,提笔在那格空白上填了三个字:「备用扣」。

灶屋门口静了半拍。「昨天我值个班,自带考题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你掉颗扣,自带头条。」「一样的嘛。」周游把筷子搁下,「头条跟到日子走。今天的日子,就是缺一颗扣。」「嗯。」壳壳说,「天黑,验。」

「你今天休班,只看戏。」「看戏的,也有嘴。」

早饭,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三变二。蛋下锅,滋啦一声,边上慢慢起一圈黄;泡菜一碟,酸得正好。他把褂子搭在椅背上,缺口那格朝着自己,吃饭都吃得不像平常那么散,不时瞟一眼那个缺口,像看一个待办的活。

饭后,床头柜抽屉,针线盒请出来。这盒子搬来那年就跟着,平时不开张,一开张就是有活。盒里针插在线轴顶上,白线黑线各一轴,小剪刀一枚,顶针一枚,皮尺一小截;盒角睡着一颗扣——灯芯绒裤兜里捡的那颗,不晓得哪年剪下来的备用扣。「四月十一入库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四月二十二——在库十一天,一天没挪窝。」

他把两颗扣摆在桌上比:崩掉那颗,四眼;备用扣,也是四眼,眼距合得上,就是大一号,颜色深半度。「大一号,深半度。将就得嘛?」「备用扣的定义,就是将就。」「要它讲究喃?」「它要是讲究,就不是备用,是库房老爷。」

穿针。他掐了截白线,线头拿牙咬齐,对着窗光,眯一只眼——一回,线头分叉;二回,偏了;三回,针一歪,线软了。他起身凑到窗光底下,鼻子都快贴上针眼了,还是没穿进。他把线头衔进嘴里抿了抿,还没递到针眼前,先开了口:「休班的,帮个忙。就这一回。」

夹爪伸过来,镜头对了一下焦,一穿即过。

「说好的只看戏喃?」

「针,算道具。」壳壳说,「戏,还是你的。」

「你这手,快得不讲理。」「穿针,毫米的活路。夹爪出厂,就是吃毫米饭的。」「那我练好久才穿得进?」「你练的是手稳。它出厂那天,就不抖。」

钉扣。顶针戴在中指上,头几针不顺,铁圈圈硌手,三针过后就顺手了。针脚从背面走,四眼缝完,线尾打了个结,他在扣底又绕了两圈:「多绕两圈,保险。零工的道理——交得了差,才收得到钱。」「记下了。」壳壳说,「拉力,待验。」

夹爪捏住扣子,不轻不重,拽了三下。「拉力,过。」「你倒是下得了手。」「验货,不兴人情。」

收盒。剩线绕回轴,针插回原位,小剪刀归位。盒角空出一格。「空一格。」周游说。「空了好。」壳壳说,「下一颗备用扣来,晓得床位。」

褂子一穿,趁晨凉没散尽,下楼试扣。巷子里,石板晒得白生生的,连缝里的潮气都收干了;墙根摆出两把竹椅,坐着两个晒背的,谁也不说话,各自眯各自的眼;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,里头的收音机咿咿呀呀,唱到哪算哪;谁家灶屋飘出煮稀饭的米香,跟着风走了半条巷;有人推着自行车慢慢过,车铃没响,怕吵着谁。他走了一个来回,到楼道口,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颗扣——稳的。

进门报数:「新扣头一班,跑完了,没松。」「首班,平稳。」壳壳说,「记上。」

晌午过,坛子在黑头里咕了一声。他翻开台账本添一笔:坛子,第四十九日,咕一声,晌午过。电子纸亮了两回,又暗下去。进账,零。水培瓶里,小七又抽了小半截新叶,绿的,他看了一眼,没动它。电子纸旁边,那颗留给壳壳的枇杷坐得端端正正。「皮,还紧。」壳壳说,「不撤。」「明天喃?」「明天再看。」

午后,他在阳台上坐了一晌。日头偏了偏,巷子静下来,竹椅上那两个还坐着,换了个方向接着晒。一朵云从这边楼顶往那边楼顶走,走得比上班的人还慢。褂子没脱,缺口那格迎着风,一丝凉,他也不动——新钉的扣,让他多穿一晌,穿出点交情来。

晚饭,煎蛋一颗,库里二变一。他夹起蛋,想起早上那一声崩——那截线是老了,劲还在,平时看不出来,一用就晓得。末一颗蛋在冰箱里守着格,他关冰箱门的时候看了一眼,没说话;壳壳也没说话。

天黑透,对账。当值的念,休班的听: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。机动五,未花,归仓;仓,三十七。蛋:晨一颗,三变二;晚一颗,二变一;库,一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四十九日,咕声一回,晌午过。转稳,四十七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三十六轮,归本机。」
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周游念:「一,原扣,崩讫,滚进灶屋地缝,筷子两回,没够着——损耗,记一笔。二,备用扣,库龄十一天,今日出库,大一号,深半度,将就用讫。三,四眼,绕两圈,拉力验过;试衫一圈,没松。条条硬过?」

「条条硬过。」壳壳说,「验讫。」

周游合上台账本,又想起一桩:「掉一颗,库一颗——一进一出,扯平喃。」「账上扯平。」壳壳说,「褂子上,多一颗深半度的。」「深半度咋个了。钉得住的,就是好扣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周游照例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壳壳说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

「移交过了。」周游说,「不忙。还早。手上过了针的人,觉睡得沉。十点半,睡了。」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页那行字照旧最后亮了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三十七;冰箱里,末一颗蛋,守着格;坛子在黑头里,数到第四十九天。针线盒归了抽屉,盒角空着一格;门后头,褂子挂好,胸口那颗扣颜色深半度,不细看,看不出来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一颗备用扣,在针线盒里睡了十一天,不响不动,轮到它的时候,一针一线都作数。屋头的东西,多半是这么过的——备而不用是常态,轮上一回,就没白备。他又想起缝里那颗:筷子够不着,眼睛够得着,就当它另有任用——灶屋地缝,没得脚,没得水,比钉在身上还稳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