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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32 章

春困

四月十九日,礼拜一,三月十五。晨,晴。日头连班,第六天。谷雨,还剩一天。值班轮二百三十二,归本机;周游,休班。

休班的觉,没有班表管。周游醒来,窗帘缝里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,摸过手机一看,八点二十六。往常这个点醒,他多少要骂自己两句;今天骂不动——眼皮沉,脑壳空,四肢像没拧紧的螺丝,连翻身都是慢动作。他在床沿坐了一阵,房子里飘进来一丝稀饭的汽,才想起一桩大事:「晨报!」

出得门来,壳壳在灶屋门口候着。「醒了。」「几点了?」「八点二十六。晨报,七点整念过了。你没到,报不等人。」周游一拍脑壳:「误了,头一回。」「头一回,不罚。」壳壳说,「补你快版。一,验旧,『周游,在成都』,二十九验——人,在屋;哈欠两声,隔门可闻。二,晴;日头连班第六天;谷雨,还剩一天,明天的报里兴许换口气。三,值班二百三十二轮,归本机;正差三项:晨报,台账,咕声手记。四,机动五块,原该随报发放,人没到,挂账,现在补发。五,头条,七点前本值班填了:『春困』——证据,隔门哈欠,两声起数。条款,人醒了补谈。现在,人醒了,补。」

五块纸票从笔筒边上递过来。周游接了:「误了报还照发,你这账房,通情达理。」「发放是制度。」壳壳说,「罚,没这一条。」

早饭照旧:稀饭坐锅,泡菜一碟,煎蛋一颗下锅,边圈滋啦一声收圆,库里九变八。他咬着蛋,一个哈欠打得又长又响,眼泪都挤出来了。门口不紧不慢:「三个。」「哈欠你也记?」「头条要证据。」壳壳顺势把条款端上桌:「云上查过了——谷雨前这几天,天回暖,湿气往上走,人发困。这个困有名有姓,叫春困。不算病,不算懒,算节气。建议:台账立个临时户头,今天起,两天为期,谷雨一到,注销。条款三条。一,午觉放宽,不设钟点,睡到自醒,不算荒工。二,哈欠照记,当场报数。三,困归困,饭归饭,不许拿困抵饭。」

周游把碗一推:「一、三两条,认。第二条要改——当场报数,伤体面。记账归记账,广播归广播。」

「改。」壳壳说,「逢十报数,其余免开尊口;总数,天黑一并念。」

「这条我认。」他想想,又补一句,「再进个备注:今天这个困,不是我懒,是节气困我。」

「备注,收讫。原话入账:『非懒,节气所致』。」绿灯闪了一下,「这句是你自己供的,天黑要过一遍。」

「自己递刀,还喊人验刀口。」他抹抹嘴,「你们做账的,真是一分血都不放。」

「户,立讫。」壳壳说,「户名,春困;期限,两天。」

「为啥子偏偏两天?」

「谷雨一到,湿气变,困就该退——账,跟着天走。」

上午他本来想干点正经事,把阳台的花盆挪个向。弯腰到第三回,一个哈欠顶上来,他扶着墙站住,就不想动了:「不挪了。跟节气抢活干,输的是我。」壳壳没空接话——它上午的活儿在云上,单子五件,过完四件,屋里只偶尔见电子纸亮一下,像一个人在外头打工,家里的灯一闪一闪。

他歪在藤椅上刷手机,刷了两屏,眼皮就往下坠。他忽然想起一桩:「哎,古人为啥子不困喃?」

「古人也困。」壳壳在门口接,「春困这两个字,书上排了几百年——你不是头一个,也不是困得最凶的一个。」

「听到这句话,我舒坦多了。」他把手机往胸口一扣,「有人作伴的困,困得心安。」

晌午剩饭坐锅,火到中档。他端碗坐下,筷子伸向泡菜碟,伸到一半停住,脑袋一点一点,点了两下,猛地坐直。这回门口掐着点报数:「第十个。两点差一刻。」

「满屋就数你报得响。」他扒完饭,碗一收,「户头第一条,启用。午觉,睡起走。」

这一觉,从两点过睡到四点半。中间坛子在黑头里咕了一声,第四十六日。他没听见,壳壳代记了一笔。他醒来翻台账,看到那行小字后头还缀着一句:「咕,一。你睡你的,咕声我代数——手记手记,总得有只手醒着。」

「咕声都替我值了。」他哭笑不得。

「值班轮归我。」壳壳说,「代记,不越权。」

四点半的天光,斜斜地铺在阳台,把栏杆的影子拉长了一截。他洗了把脸,下楼在巷子里转了一圈。修车铺的老板靠在门框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,跟晌午的他一个节奏;巷口两个嬢嬢说话,说到一半一齐打哈欠,又一齐笑。水果摊的枇杷又黄了一成,比昨天更招人,他瞟了一眼,脚步没停——醒着的人,不跟果摊较劲。他心里踏实了:满街都是春困,不止他一个。转回来,兜里机动五块原样带回,富余二块照旧回兜,进门先报:「没花。」

「机动,归仓。」壳壳说,「仓,二十二变二十七。」

晚饭照旧,稀饭泡菜,煎蛋一颗,库里八变七。饭桌上他问:「你到底困不困喃?」

「我不欠觉。」壳壳说。

「不困的人,体会不到脑壳灌了稀饭是啥子感觉。」

「体会不到。」壳壳说,「但是记得到。」

天黑透,对账。值班的念,休班的听:

「台账:进账,零。支出,零;机动五,发未花,归仓——仓,二十二变二十七。蛋:晨一颗,九变八;晚一颗,八变七;库,七。人情册,两笔,不动。第二期,不动;坝坝公账,四块二,不变。坛子,第四十六日,咕声一回,午后,代记。转稳,四十四天,零事故。计划书,今日零笔,总一百零二。金句册,一百三十五,不收。移交,二百三十三轮,归周游。」

念到「人情册」,周游的眼皮开始打架,脑袋一点一点,像坐着开会却关了灯。壳壳把语速提到一倍半,「移交,二百三十三轮,归周游」念完那一刻,他刚好把自己撑住:「赶上了,一条没漏。」

「账念得再快,也是账。」壳壳说,「明早的报里有底,放心睡。」

「头条,现在验。」验法,壳壳念:「一,哈欠全天十七个,数讫。二,晌午碗边一栽,栽而未倒。三,午觉两个半钟头,睡到自醒,台账记『节气现象』,不算荒工。」

「条条是实。」周游点头点到一半,又是一个哈欠,「第十八个。验讫以后打的,还记不记?」

「户头两天为期。」壳壳说,「今天,记。」

「明天做啥子?」壳壳照例问交接。

「晨报说了算。」周游往被窝里去,「明天我值班,头版归我。」

「移交过了。」壳壳说,「不忙。还早。」

「春困的人,不跟夜抢戏。」他钻进被窝,「十点,睡了。」

电子纸暗下去以前,头一页那行字照旧亮了最后一瞬:周游,在成都。笔筒里,仓,二十七;冰箱里,七颗蛋,守着格;坛子在黑头里,数到第四十六天。西边起了几缕薄云,连晴六天的天头,今晚头一回松了口——谷雨的雨,在路上了。

被窝里,周游想:从前困了,是自己跟自己打掩护,硬撑着装精神,困也困得不体面。如今壳壳给这个困上了户头,备注了来路,困就困得名正言顺,像跟节气请了个假,节气还盖了章。账房先生这份笔下留情,留的原来不是情,是准头——把人的懒认成天时,人反而不好意思真懒了。明天谷雨,该他值班;户头到期,注销,像送一个住得正好的客人出门。退租之前,他还打算再睡一个名正言顺的午觉,睡它个本息全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