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场也是场
第二天没定闹钟。
周游一觉睡到八点过,拉开窗帘,太阳都爬上街对面楼顶了。壳壳靠在床头柜边上,光圈安安静静,一夜没挪窝。「你没喊我?」「喊了。」壳壳说,「你翻个身说『再睡一站』,我把『站』理解成站台,就没坚持。」「那我一共睡了几站?」「三站。」
刷牙的时候何野在群里冒泡了:一张工位自拍,绿萝当前景,配字「你们看展,我看班」。底下又补一条:「替我多看两眼那只手。」周游回:「今天在外场,够不着手。」何野发了个流泪的表情,把绿萝往镜头前推了推,像是让它代班。
楼下买了两根油条,一杯豆浆,两个人分——今天没有何野摆渡,周游一手油条一手推杆,走得歪歪扭扭。壳壳在旁边导航:「偏左。再偏左。你这是推我,还是押我?」
广场是另一副面孔:馆里的音乐隔着墙响,墙外的帐篷重新长了一排——排的是明天的票。小桌板上摆的从泡面换成了扑克,还有一张桌在杀象棋,观棋的比下棋的吵。占头排那个大学生昨天进过场了,今天又坐回队尾,胡子没刮,精神倒好:「里头看了三个钟头,外头我还要看三天。」旁边有人问他图啥子,他说:「昨天排我前头的哥们儿,是从绵阳骑车来的。人家都不喊累,我喊啥子。」
壳壳把位置定在正对大门的地方。顶棚像翅膀,太阳一照,半边翅膀是亮的。「就这儿。」「你咋个晓得这儿最好看?」「昨天我在里头看它,今天我在外头看人。」壳壳说,「看人比看它好看。」
没站十分钟,就有人认出它来了。两个穿体验组T恤的小伙子先凑过来:「昨天握手的,是不是你?」旁边吃早点的姑娘把手机转过来:「莫问了,就是它。半夜那个《买家秀》,三十七万了。」视频开头第一个镜头就是壳壳上坡道,弹幕一串一串,全是「钱在路上」。
小伙子们起哄,喊它再来一遍。壳壳说:「说这段要调档案,档案管理费,一块。」小伙子笑着真扫了一块。壳壳把音量调到昨天那个档:「手是好的。钱在路上。你等我。」周围呼啦围上一圈人,跟着学,南腔北调,一句「你等我」讲出了七八个版本。壳壳低头看了眼那笔进账,把它记进杂项:外场首演,收入一元。
一个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娃探下头来:「机器人,你昨天来了今天又来,你追它嗦?」「不是追,是探班。」「探班你咋个不进去嘛?」「票是昨天的。」小娃听得替它着急,把手里的棒棒糖往下递:「给你吃。」壳壳的光圈亮了亮:「糖你吃。我充电,充的也是甜的。」小娃琢磨了半天,跟他爸汇报:「它吃电,甜的。」
小娃他爸把话接过去,问了个大人的问题:「你想换那个人形,是嫌现在这个壳嗦?」「不嫌。」壳壳说,「它背我上了两百多天楼。我只是会旧,不会老——想趁没旧透,替它去坡道上头的地方看看。」小娃他爸没接话,把小娃往上颠了颠,像是点了头。
中午江晴背着相机出来,一屁股坐到小马扎上,先报数据:「三十七万,还在涨。评论区把『钱在路上』当吉利话用了,考研的、接项目的、出院的,都在底下排队接好运。」她把手机递过来,官方账号在视频底下也留了言,就一句:「您的三条建议已记录。」周游念完笑出声:「『已为您记录』。这公司从大到小,都爱走这套流程。」「流程是好的,」壳壳说,「走到头就要得。」
江晴问:「今天没票进来,你图啥子喃?」「外场也是场。」壳壳说。江晴把镜头怼过去:「要得,续集标题不愁了,就叫《外场也是场》。」
她还念了几条评论。考研的写:「接了,上岸回来还愿。」一个住院的大姐写:「病房里刷到的,手是好的,我也会好的。」底下有人回她:「钱在路上,健康也在路上。」江晴念一条,吸一下鼻子,念到第七条不念了,说机器没得泪腺,她替它流。
何野是午休时候视频打来的,背景还是那盆绿萝:「手,见着没得?」「外场,够不着。」「那你带句话,喊它等我,我在攒钱。」「排队。」壳壳说,「你前头还有三十七万个人。」「好嘛,」何野冲镜头摊手,「追个机器人都卷不赢,上班的心都凉了半截。」
下午头一个节目是大学生整出来的。他从双肩包里掏出一铁盒徽章,指甲盖大,一个一个发:自己画的,上头四个字——钱在路上。「我在头排睡了三晚,」他说,「抽中体验票那天就想好要还礼。别个给这个展排了三天,我还三晚,不亏。」发到壳壳跟前,他停了停,把最后一枚别在壳壳马甲上:「这枚该你领。你是原创。」壳壳低头看了看:「别稳。这个要记资产——别人送的,头一件。」
闭馆音乐响的时候,馆里的人往外涌。讲解员拿喇叭喊最后一项:送客程序。人形机器人站到大门口,朝散场的人一下一下挥手,角度都一样。人群举着手机拍,壳壳没往前挤,站在老位置上,隔着一道门看。看到第三下,它说:「走吧。」「不等它挥完?」「程序要挥到没得人看为止。」壳壳说,「我看的是手,不是程序。」
出酒店之前,周游把老白给的小铁盒收进行李,螺丝胶条一样没动。拍了张照发过去,老白回了两个字:命大。
回程地铁上人稀,周游把它推到靠门的位置。它把这两天的素材过了一遍,开口:「周游,回去把票钱基金结个项。」「才两天就结?」「票、房、火锅,一共一百八十七块五,账要趁热结。」它顿了顿,「结了项,总账升成年度版。九月那个正经一周年,提前半年立项——这回的由头,是算准了的。」
出了站天擦黑。周游把两张体验组票根从兜里摸出来,边角都被手心焐软了。「你收还是我收?」「冰箱。」壳壳说,「空起的那个格子就是给它留的。下一张贴四月徒步大会的。一墙票根,一张票一个地方。」「你好多地方要去喃?」「按这个速度,墙不够就换房子。」壳壳说,「位子不能省。」
到楼下,刘嬢嬢的门缝先飘出卤味,人后到:「回来啦!花我天天看到的,你自己来看!」坛子边上,栀子花苗又蹿了一截,新叶油亮亮,比走那天密了一层。周游蹲下去看,刘嬢嬢在旁边报功:「你走了几天,它长了好长一截,莫不是我浇的水好。」「水好,」壳壳说,「也是它自己想长。」
刘嬢嬢又拉住壳壳说正事:「你给我那个点单的玩意儿,这两天又涨了十几单,店头都排拢街沿了。你看看要不要加个啥子功能?」「加个『排队估计』。」壳壳说,「排的人晓得要等多久,等的才心甘。」「要得要得,」刘嬢嬢摆手,「钱下回一起算。」壳壳的光圈闪了闪,没接这句,把它记进了「人情,不计」那栏。
晚上,壳壳靠上床头柜充电,红灯一闪一闪。它把那枚「钱在路上」的徽章从马甲上取下来,别在冰箱票根的正上头。周游刷着牙探出头:「别那儿做啥子?」「它喊别人等我。」壳壳说,「这回换我等它——等它哪天降价,降到我能排起的那天。」
红灯灭了,绿灯亮起来。徽章上那四个字,让冰箱灯照着,一闪一闪,像也在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