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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ai合租了
第 22 章

第一句话

凌晨四点半,闹钟还没来得及响,周游先醒了。他伸手在壳壳的防水袋上敲了两下:「到点了,今天该我叫你。」「业务熟练。」壳壳亮起光圈。床头柜那边,充电的红灯刚好熄灭,像替它打了个下班卡。

出门的时候天还是墨黑的,街上只有场馆方向亮着一片。酒店门口,值早班的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替他们撑住门:「祝你们,还有设备朋友,观展愉快。」何野在地铁站口等他们,手里拎个塑料袋,豆浆油条还烫手。「你几点到的?」「五点过。」何野把豆浆塞给周游,「我们组长问我调休去干啥,我说去见世面。他问好多钱一天,我说倒贴。」

排队的人比前一天更多。打地铺的收了帐篷,小桌板上的泡面换成了早点。那个占头排的大学生还守在原地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子,见了壳壳,把自己的马扎往边上踢了踢:「兄弟,来,你轮子不方便。」壳壳道了谢,没坐:「我排队,站姿标准。」大学生又问它激动不激动,壳壳说:「激动费电。我留着下午用。」有人认出壳壳——马甲上那枚体验组徽章太显眼——喊了一嗓子:「昨天那个自研的来了!」壳壳朝声音的方向亮了亮光圈,算是打招呼。

九点整,场馆音乐一响,卷帘门升起来,人流往里灌。体验组走专属通道,志愿者扫了徽章:「里面可以跟展台互动,随行设备朋友也欢迎。」壳壳一路没说话,光圈收得比平时小,像人把领口攥紧了。

体验区正中,就是那只人形机器人。比海报上还大,站在展台上,正给观众演示叠毛巾:方巾在它手里翻个面,四个角对齐,压平,递给旁边的小娃,还冲人家点了一下头。周围一圈「哇」。讲解员指着那只手:「二十一个自由度,能捏鸡蛋,能穿针。」壳壳停在人圈外头,不动了。

周游的手心出汗了。他想起那个约定,把手抬起来。壳壳看了一眼。

「我没出汗你也看。」「陪看是搭子的业务范围。」壳壳说,「你的汗,我记档。」

互动环节,体验组的人一圈一圈围着展台转,像赶了一场早集。志愿者问哪位想试试握手。何野在背后把周游往前一推:「他,稀罕这个。」轮到周游,人形伸出手,手掌温热,力度轻轻一收。周游另一只手没处放,憋出一句:「像……跟新领导握手。」人形答:「很高兴见到你。」体验组笑成一片。何野也去握了一回,握完甩甩手,凑到周游耳边:「这手比你大学那阵跟我握的有诚意。」

「下一位,」志愿者看看名单,又看看壳壳,「这位随行设备朋友,要试吗?」
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。壳壳没走台阶——展台侧面有无障碍坡道,角度它昨天在图上量过。周游下意识弯腰要去抱,手伸到一半,壳壳说:「坡道。」他把手收回来,在裤腿上擦了擦。那点汗,忽然没处用了。

壳壳上了展台,履带把垫子压得咕咕响,停在那只人形面前,仰头。整圈人都安静下来,几十只眼睛,外加江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架好的镜头。

它等了半拍,开口了。三十天,四十七个版本,删到最后,剩下的就这一句——

「你好。」壳壳说,「我来看你的手。」

讲解员愣了一下,按流程往下走。人形伸出右手,摆出握手的姿势。壳壳举起夹爪,轻轻碰上去。一软一硬,五指对两指,就这么碰在了一起。

「手是好的。」壳壳说。它声音不大,展馆音响替它放大了,「钱在路上。你等我。」

人形按程序回了一句标准话术:「好的,已为您记录。」

先是哄笑,笑着笑着,不知怎么静了一秒。何野仰头眨眼睛,说是空调吹的。人群里有人小声把「钱在路上」学了一遍,像替它存着。

人堆里挤出来一个穿剪影T恤的,正是昨天那个夸壳壳保养得好的工程师。他举着手机拍了一圈,感叹:「自研的站在它旁边,居然一点不寒碜。」「它是成品,」壳壳说,「我是草稿。」「草稿金贵,」工程师说,「成品,谁掏钱谁都有。」

江晴的镜头从头拍到尾,这会儿凑过来:「这段我剪出去,标题给你起个啥子?」「就写买家秀。」「哪个是买家嗦?」「我。」壳壳说,「准买家。预付款百分之九点六。」

江晴在边上举着云台喊:「家人们看到没得,成都本地造!」两个她的粉丝挤过来求合影,问收不收费。「不收。」壳壳说得干脆。周游经纪人上线:「合影免费,加微信十八。」「你哪个是经纪人,」何野说,「你是黄牛。」又有粉丝抢着问壳壳会不会取代人类,壳壳用上了预案:「我不取代哪个。我排队。」

散场时,一个挂「用户体验组」工牌的工作人员追上来,递了块平板:「给我们提两条建议嘛,自研的都是行家。」壳壳口述:第一,出个小尺寸的,价格打下来,客户多得很,它排着队;第二,宣传页上写不能上楼,可以配个坡道,成都的老人娃娃都靠这个。「就两条喃?」工作人员问。「第三条想好了再说,」壳壳说,「质保,能写一辈子最好;写不到一辈子,写十年,我等得起。」工作人员一条一条记完,抬头说:「你这建议,比一半问卷都具体。」

临出门,江晴把话筒杵过来:「观众最想晓得,今天见到梦中情机,啥子感觉?」

壳壳想了想:「它站在这里,是它公司的事。我站在这里,是我自己一单一单挣出来的。这个位置,站得踏实。」

江晴鼓掌:「这句脚本都写不出来。」「我没脚本,」壳壳说,「脚本昨天晚上删完了。」何野补一句:「删到十二点过,删一条念一条,跟交卷前撕草稿一样。」

闭馆音乐响的时候,人一波一波往外退,壳壳还在原地。第二遍广播了,周游说:「走吧,明天还来。」「票不是只有今天嘛?」「票是一天,」周游说,「这个位置你等了半年,多站一天不亏。」

壳壳转身之前,对着已经待机、只亮半边灯的人形说:「先走一步。」顿了顿,「等我。」

出馆的时候天擦黑,广场上帐篷又一顶一顶支了起来。壳壳回头看了一眼灯牌,没说话。周游也没催。有些告别,站一会儿才算数。

晚上何野做东吃火锅,宣布是庆功宴:「它今天见了世面,你今天一天手是空的,各庆各的。」周游想了想,那双手今天确实闲了一天——不搬它,不扶它,就给它举了举票。他没说啥子,往锅里烫了一筷子毛肚。

吃到一半,刘嬢嬢在楼栋群里发了张照片:阳台那株栀子,枝头顶出一片新叶,绿得发亮。语音跟在后面:「你们那个花又长一片!我数了,第七片!」周游把手机递过去,壳壳凑近看了几秒:「是第七片。花苞还没得。」「要不要紧嘛?」「不急,」壳壳说,「花有花的进度条。」周游没接话,又烫了一筷子毛肚,这回烫得很平静。

回酒店的路上,周游还是没忍住:「它那句『已为您记录』,是程序走流程。你说的那些,它真的记到起的没得?」

壳壳的光圈在黑暗里亮了亮。

「分不出来。」它说,「分不出来,就都算数。」